“时空隧道”网吧的空气，是一锅熬煮了数年的、黏稠的老汤。主料是泡面汤底的油腻，辅以二手烟草燃烧不尽的焦糊，再用少年人汗液的酸涩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来调味，最后形成一种能让任何正常人的嗅觉系统当场宣告投降的、具有顽强生命力的独特气味。

张扬的眉头，在踏入这里的第一秒就紧紧锁起。他并非无法忍受这种环境，而是这种环境让他想起了自己重生前，那些在拥挤的出租屋里，靠着泡面和梦想死撑的无数个日夜。

然而，当他的目光穿透这片混沌，锁定在角落里那个瘦弱的身影上时，他所有的不适与回忆，都被一种堪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的狂喜所取代。

那个少年，太专注了。

专注到仿佛在他的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无形的、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光与气味的力场。网吧里工人们改造线路的嘈杂，搬运机器的喧哗，都无法让他那在键盘上飞舞的手指，有片刻的停顿。

张扬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像一头发现了珍稀猎物的猎豹，收敛了所有气息。

他站在少年的身后，目光落在那台破旧的CRT显示器上。

屏幕上，是《流浪》的片段，画质是最低劣的枪版，模糊得连行星发动机的轮廓都看不真切。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随着画面的播放，一行行白色的、大小不一的文字，正如同被某种神秘力量发射出的子弹，尖啸着从屏幕右侧飞向左侧。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这句太魔性了哈哈哈！】

【前面的发动机特效好顶，经费在燃烧啊！】

【吴孟达老师演得真好，看哭了呜呜呜……】

张扬的呼吸，在看到这些文字的瞬间，骤然一滞。

他不是震惊于这个想法。

他是震惊于，这个想法，竟然在2003年，在这个连宽带都未普及的年代，在一个乌烟瘴气的破网吧里，被一个看起来还没成年的少年，用最简陋的代码，变成了现实。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程序。

这是一个时代的入口。是一个未来估值千亿美元的、属于年轻人的文化帝国的雏形！

张扬的嘴角，缓缓勾起。他知道，收购十家网吧，解决算力危机，只是这场战役的开胃小菜。而眼前这个少年，才是他今天最大的、也是最意外的收获。

他没有惊动少年，而是转身对跟在身后的林大富和老韩，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那个角落，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我。”

林大富和老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看到一个瘦得像豆芽菜的网瘾少年，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满头雾水，但出于对张扬的绝对信任，还是点了点头，指挥着工人们去了另一片区域。

张扬这才重新走回少年身后，他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到少年不仅在实现“弹幕”的功能，还在尝试解决一个核心问题——弹幕的重叠与渲染效率。少年正用一种在当时看来极为巧妙的算法，给每一条弹幕分配不同的“轨道”，避免它们在同一时间、同一位置发生碰撞，从而导致视觉混乱和系统卡顿。

这是一个连后世的B站，在初创期都头疼了很久的问题。而这个少年，此刻，正在凭借一己之力，试图攻克它。

“轨道分层是个好思路，但如果弹幕密度瞬间超过阈值，单纯的Y轴位移，还是会造成视觉遮挡。”

一个平静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少年身后响起。

“最好的办法，是引入Z轴概念，给弹幕增加一个透明度和缩放的动态属性。高密度区域的弹幕，可以自动缩小字号并降低透明度，形成一种‘背景弹幕’的效果，既保留了信息，又不影响观看主体画面。”

少年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双在键盘上翻飞如蝴蝶的手指，瞬间凝固。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一种自己最宝贵的秘密被人窥破的惊慌与羞恼，让他整个人都炸了毛。

他猛地转过头，那张因为长期缺乏日照而显得过分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警惕与戒备，像一只被侵犯了领地的小兽。

“你……你是谁？你偷看我！”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张扬看着他这副模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他拉过旁边一张油腻腻的塑料凳子，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与少年平视。

“我叫张扬，这家网吧，现在是我的。”他指了指屏幕上那简陋的弹幕系统，语气里没有丝毫居高临下，反而带着一种平等的、发自内心的欣赏，“你这个东西，很有意思。叫什么名字？”

少年愣住了。他预想中的呵斥、驱赶、甚至嘲讽，都没有发生。眼前这个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男人，眼神清澈，语气温和，最关键的是，他一开口，就说出了自己正在纠结的核心技术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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