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下架处理”，像一柄无形的巨锤，携带着国家机器的绝对威权，狠狠砸在了张扬工作室每一个人的头顶。

刚刚还因六千八百万首日票房而沸腾狂欢的空气，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凝结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真空。

胜利的香槟尚未开启，断头台的铡刀，却已然落下。

“啪嗒。”

老韩手中的传真纸，那张印着足以载入中国影史票房纪录的辉煌数字的薄纸，轻飘飘地滑落，掉在了他那双沾满了茶水的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他那张刚刚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灰败而僵硬，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从天堂到地狱，只需要一通电话。

“他妈的！”林大富那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布满血丝的小眼睛，此刻喷射出最原始的暴怒，“是哪个狗娘养的在背后捅刀子？！啊？！是不是华谊那帮杂种？！”

他的咆哮声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作响，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一片死寂，和一张张年轻员工们因恐惧和茫然变得煞白的脸。

他们赢了迪士尼，赢了市场，赢了口碑，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是来自最高权力机构的一纸“死刑判决”。

这种无力感，比被《海底总动员》正面碾压，还要让人绝望一万倍。

“张……张导……”那个海归的市场总监，此刻也顾不上分析什么数据模型了，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声音带着哭腔，“现在怎么办？真要下架吗？这一天……这一天就是几千万的损失啊！我们……”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是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的溺水者，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身影。

张扬。

他缓缓地，将手中的电话听筒，放回了原位。

他的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惊慌、愤怒，或是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通足以决定一部电影生死的电话，只是一个打错了的推销骚扰。

他越是平静，周围的气氛就越是压抑。

“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老韩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他冲到张扬面前，声音嘶哑地喊道，“这肯定是王中军那帮人干的！商业上搞不过我们，就用这种举报的下三滥手段！这是要我们的命啊！”

“找人！老子现在就去找人！”林大富一把抓起自己的外套，就要往外冲，“广电了不起啊？老子就不信了，这京城还有我林大富递不进话的地方！我今天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把这事给它平了！”

“林总，别冲动！”市场总监连忙拦住他，急得满头大汗，“这种事，不是找关系能解决的！越是找关系，越是授人以柄！张导，要不……要不我们先服个软？把‘混沌妖王’的几个镜头删了，做个新版本连夜送审？先保住排片，保住票房要紧啊！”

一时间，整个工作室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支持林大富的强硬，认为必须以牙还牙；有人赞同市场总监的妥协，主张断臂求生。争吵声、怒吼声、哀叹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末日来临前的混乱交响。

张扬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看着老韩眼中的悲愤，看着林大富身上的草莽江湖气，看着市场总监那属于商人的精明与妥协。

他在等，等这股混乱的情绪，宣泄到顶点。

终于，当林大富和市场总监几乎要吵得动起手来时，张扬才缓缓地抬起手，向下压了压。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魔力。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切开了所有的嘈杂与混乱。

他先是看向林大富，目光平静而锐利：“林哥，这次，不是靠关系能解决的。这是一场阳谋。他们躲在‘家长’和‘孩子’这块最安全的盾牌后面，我们一旦动用盘外招去压制，明天就会有更多、更专业的‘家长’站出来，甚至会有媒体跟进，把我们描绘成仗势欺人的资本。到那时，我们就真的百口莫辩了。”

林大富的脚步，停住了。他那颗被愤怒烧得发昏的脑袋，瞬间冷静了下来。他听懂了，张扬说得对，这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张扬又转向那个脸色煞白的市场总监，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删减？”

他反问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

“如果我们删了，就等于向所有人承认，我们的《大圣》，真的有问题。就等于告诉那些躲在暗处捅刀子的人，他们的手段，是有效的。”

“今天，他们能用‘吓到孩子’来逼我们删减‘混沌’。明天，他们就能用‘带坏青年’来逼我们删掉‘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后天，他们甚至能用‘不尊重经典’，来逼我们把这只猴子，重新画成一只温顺可爱的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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