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世界，是一锅被舆论之火烧得滚沸的油。

距离“量子图形”公司那纸断供声明发布，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

在这一周里，张扬工作室从国产电影的希望之光，迅速沦为了整个互联网的笑柄。各大主流媒体与BBS论坛，仿佛商量好了一般，上演了一场名为“棒杀天才”的集体狂欢。

《环球娱乐信报》的头版文章，标题充满了高高在上的“惋惜”——【技术壁垒下的悲歌：张扬的“大圣”，还能归来吗？】

文章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笔触，详细分析了高端显卡芯片在全球娱乐工业中的核心地位，将“量子图形”的断供，形容为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切断了《大圣》项目所有的生命线。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一种“你看，不遵守国际规则，这就是下场”的优越感。

而华谊兄弟控股的几家网络媒体，更是赤膊上阵，极尽嘲讽之能事。

【独家爆料！张扬团队急疯了？采购员现身华强北，高价求购二手翻新卡！】

一篇图文并茂的“新闻”，将几张模糊的、不知真假的偷拍照片，与张扬工作室的困境强行关联。照片里，几个愁眉苦脸的年轻人，正在一个看起来像是电子垃圾回收站的摊位前，与老板讨价还价。

这篇文章，成了压垮舆论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涯论坛的娱乐八卦版，黑粉们迎来了他们梦寐以求的狂欢节。

“笑死我了！百亿大导演沦落到去垃圾堆里淘显卡？这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之前不是挺狂的吗？又是‘农村包围城市’，又是搞什么‘PG-8’，现在怎么不狂了？没米下锅了吧？”

“早就说了，电影工业是钱和技术堆出来的，靠他那点小聪明和煽动民粹，能走多远？现在好了，被人家一招釜底抽薪，直接打回原形！”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古人诚不我欺！我赌五毛钱，《大圣》绝对要无限期跳票了！”

类似的言论，在网络上铺天盖地。那些曾经将张扬捧上神坛的网友，此刻也大多陷入了沉默与悲观。毕竟，在那个年代，所有人都默认一个事实：离开了美国的核心技术，你什么都做不成。

与外界的喧嚣和疯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扬工作室内部那诡异的、近乎死寂的沉默。

面对着漫天的流言蜚语和恶意揣测，工作室的官方渠道，没有发布任何一条澄清或反驳的声明。张扬本人，更是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

这种反常的沉默，在外界看来，无异于默认了所有的负面传闻，是心虚，是绝望，是放弃抵抗的最后悲鸣。

然而，只有身处这座风暴眼中心的人才知道，这片沉默之下，正涌动着怎样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炽热的岩浆。

京城，由“飞宇网城”改造而成的“一号渲染农场”。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电子元件高速运转时特有的臭氧味道。上百台被拆去了所有非必要外设的机箱，如同一座座沉默的黑色墓碑，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金属架上。机箱侧板全部敞开，露出内部那块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光污染的“昆仑”加速卡。

它们没有花哨的RGB灯效，只有代表着数据吞吐的绿色指示灯，在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疯狂地、无声地闪烁着。

整个空间里，只有服务器风扇墙发出的、如同深海呼吸般的巨大嗡鸣。

徐哲和他的技术团队，已经在这里驻扎了整整七天七夜。

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浓重的黑眼圈，眼球里布满了血丝，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件印着工作室LOGO的T恤，早已被泡面汤和咖啡渍弄得看不出原色。

他们看起来，比华强北那些蹲在街边的小贩还要落魄。

但他们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那是一种混杂着极致的疲惫、与亲手创造奇迹的、无法抑制的亢奋的光芒。

“最后一组数据包，进入最终解算阶段！”徐哲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他死死地盯着主控电脑屏幕上那条绿色的进度条，像是在守护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

“‘混沌’最终形态，毛发与粒子动态渲染……完成度99%！”

“倒计时……十、九、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整个空间里，除了服务器的嗡鸣，落针可闻。

“三、二、一！”

“渲染完成！”

当屏幕上跳出“TASK COMPLETED”（任务完成）的绿色字样时，徐哲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向后一仰，整个人都瘫软在了那张已经坐出包浆的电竞椅上。

他没有欢呼，甚至没有力气去笑。

两行滚烫的泪水，却不受控制地，从他那凹陷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成了。

他们用国产的芯片，用这些从网吧里淘换来的“破铜烂铁”，在全世界的嘲讽与唱衰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一项连好莱坞顶级特效公司都必须倾尽全力才能完成的、史诗级的渲染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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