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用寥寥数笔水墨勾勒出的、黑白相间的熊猫概念图，就像一滴冰水，精准地滴入了庆功宴那锅滚沸的狂欢热油里。

“滋啦——”

所有的声浪、所有的欢呼、所有因9.56亿票房而升腾的灼热情绪，都在这一瞬间，被诡异地冷却、凝固。

宴会厅里，那由红色钞票组成的“金钱雨”还在洋洋洒洒地飘落，几个年轻的动画师甚至还保持着张大嘴巴、伸手去接的姿势，但他们的眼神，却和在场所有人一样，直勾勾地、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死死地钉在那张巨大的、与周遭奢华氛围格格不入的黑白概念图上。

熊猫？

在用一只桀骜不驯、踏碎凌霄的“丑猴子”掀翻了整个中国电影市场之后，张扬“文化输出三部曲”的第二部，竟然是一只看起来只会啃竹子和卖萌的……熊猫？

这巨大的反差，像一个无声的巴掌，把所有人都扇懵了。

“扬……扬子……”

林大富是第一个从石化状态中反应过来的。他那张因为酒精和兴奋而涨成深紫色的脸，此刻写满了大大的问号，连嘴角的雪茄灰都忘了弹。

“你……你没喝多吧？咱们的第二部，就……就搞这个？”

他指着屏幕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熊猫，语气里充满了煤老板最朴素的审美困惑。在他看来，这玩意儿别说跟“大圣”比了，就连他家后院养的那条藏獒，看起来都比这更有战斗力。

“是啊张导，”动画部门的组长，一个名叫李明的年轻人，也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措辞，“我们刚刚用《大圣》证明了，中国动画可以很燃、很深刻，可以摆脱低幼化。现在……现在我们再回头去做一只熊猫，会不会……会不会又走回好莱坞对我们的那种刻板印象里去了？”

他的话，立刻引起了周围一片核心主创的共鸣。

“对啊，一提到中国元素，就是功夫、熊猫、长城……这太老套了。”

“而且，这熊猫的形象也太……太‘萌’了，它怎么承担得起一部热血动作片的主角？观众不信啊！”

“《大圣》的燃点，是压抑五百年后的反抗。熊猫能反抗什么？难道是饲养员给的竹子不够新鲜吗？”

质疑声此起彼伏，刚刚还因为胜利而空前团结的团队，第一次，在创作理念上，出现了巨大的分歧。

老韩没有说话，但他紧锁的眉头和担忧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理解年轻人的艺术追求，也担忧这种“剑走偏锋”的市场风险。

看着眼前这张张困惑、质疑甚至有些失望的脸，张扬没有丝毫的意外。他平静地放下酒杯，脸上的微笑一如既往地从容不迫。

“都说完了？”他环视一圈，等所有的嘈杂都渐渐平息，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走上舞台，站到了那张巨大的熊猫概念图旁边。

“李明，你刚才说，这是好莱坞的刻板印象。对吗？”

被点到名的李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对！我认为是！”

“好。”张扬打了个响指，对着李明，也对着所有人，抛出了第一个问题，“那你们告诉我，在这张图上，你们看到了什么颜色？”

“黑和白啊。”林大富下意识地抢答，觉得这个问题有点侮辱智商。

“没错，黑与白。”张扬的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弧度，“在中国最古老的哲学里，黑与白，代表着什么？”

整个团队都安静了下来。

老韩的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是……阴阳？”一个年轻的编剧试探性地回答。

“Bingo！”张扬的笑容扩大了，“是阴阳，是太极，是天地万物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对立与统一！我们不是在迎合，我们是在用全世界都看得懂的最简单的颜色，去讲述我们中国人最底层的哲学思想！”

他指着熊猫那圆滚滚的身体轮廓，声音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你们再看，它的身体是什么形状的？”

“圆的……”

“圆，又代表着什么？是圆融，是和谐，是天人合一！更是太极图那周而复始、生生不息的运转！”

“我们不是在画一只动物，我们在画一个行走的、会呼吸的‘太极图’！这是一个充满了东方哲学意蕴的、最顶级的文化符号！你们管这个，叫刻板印象？”

一番话，掷地有声。

刚刚还理直气壮的李明，此刻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的认知，被张扬用一种蛮不讲理的方式，强行拔高到了一个他从未触及的哲学高度。

原来……原来是这样？

“至于你们担心的，它不够‘燃’，没有‘反抗’精神。”张扬的目光转向老韩和那些忧心忡忡的主创，“那是因为你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大圣》的模式里。”

“《大圣》的故事，是‘英雄归来’。他本身就是强者，是天神，他的故事，是找回自我。这是一个从100到0，再从0回到100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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