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震撼。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穿透了二十年的时空壁垒,将张扬脑海中最模糊、最写意的那个“和平谷”的印象,与眼前这幅尚未完成的水墨画,强行重叠在了一起。
分毫不差。
不,甚至比他记忆中的画面,更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神韵”。
画纸之上,是典型的川西山水。远山如黛,用的是最写意的淡墨,层层晕染,仿佛笼罩着一层散不开的晨雾,缥缈而悠远。近处的山峦则以雄浑的斧劈皴勾勒,山石的棱角与筋骨尽显,充满了力量感。
山间,有古道、有廊桥、有飞檐斗拱的古朴建筑群落,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地掩映在苍翠的竹林与茂盛的古树之间。一条溪流从山谷深处蜿蜒而出,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仿佛能听到那潺潺的水声。
最让张扬心神摇曳的,是画面的色彩。
明明是水墨画,主色调只有黑白灰,但张扬却从中看到了最绚烂的色彩。那竹林的翠,是用了不同层次的墨色与留白,表现出竹叶在阳光下的向背光影;那建筑的红墙,则是用极淡的赭石色与墨线结合,营造出一种被岁月侵蚀的、厚重而温暖的质感。
整个画面,静中有动,虚实相生,充满了道家“天人合一”的哲学意境。
这哪里是一幅写生画,这分明就是一个真实存在、可以让人走进去、呼吸吐纳的世外桃源!
“张导?张导?您看什么呢?”
动画组长李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张扬从巨大的震惊中拉回现实。
整个团队的人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那个在竹林深处独自作画的清瘦背影。
“嗨,一个画画的老头儿,有什么好看的。”林大富撇了撇嘴,他刚刚被饲养员大妈“教育”了一顿,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发,对这种慢悠悠的文艺活动提不起半点兴趣,“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要不我再去找他们领导谈谈?我就不信了……”
“都别说话。”
张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没有理会林大富的抱怨,只是迈开脚步,独自一人,朝着那个老人走了过去。他的脚步很轻,像一只不想惊扰林中仙人的猫,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李明和几个主创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困惑,但还是下意识地跟了上去,将声音压到最低。
随着距离的拉近,他们更能感受到那幅画带来的视觉冲击,以及那位老人身上散发出的、一种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老人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身后的来客,他手中的画笔时而停顿,凝视着远方的云雾,时而又在宣纸上疾走如飞,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那是整个空间里唯一的声音。
张扬在老人身后约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看的不是画,而是老人握笔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了皱纹和老年斑的手,手指因为常年握笔,指节有些变形,看起来枯瘦而苍老。但这双手,却稳得像一块磐石。无论是用笔锋勾勒山石轮廓,还是用笔腹渲染大片云雾,都看不出丝毫的迟滞与颤抖。
这绝对是一双浸淫此道超过一个甲子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大富已经不耐烦地开始抓耳挠腮,李明等人也有些站不住了。
终于,老人落下了最后一笔,为画中一座道观的屋檐,点上了一只欲飞的仙鹤。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为耗费心神的事情,这才缓缓地转过身,准备收拾画具。
也就在这一刻,他才看到了站在身后的张扬一行人。
老人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与不快。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画笔一支支洗净,用布擦干,再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老旧的木制画具箱里。
那是一种无声的逐客令。
“老先生,您好。”张扬终于开口,声音里充满了晚辈对前辈的尊敬,“冒昧打扰,只是被您的画作深深吸引,一时看入了神,还望您海涵。”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张扬一眼。他看到了张扬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休闲西装,也看到了他身后那些一看就是城里人的、充满了好奇与审视目光的团队。
“游客?”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川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我们是来采风的电影剧组。”张扬坦诚道。
“电影?”老人眉头一皱,眼神中的不快更浓了,“拍电影的,不好好去琢磨你们的镜头、剧本,跑来看我一个老头子画画做什么?我这儿,可没有你们要的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这话说得,就差直接指着鼻子骂他们不务正业了。
林大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刚想开口,就被张扬一个眼神制止。
张扬不仅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愈发谦恭:“老先生说的是。只是,我们这次想拍的电影,是一部动画片。一部……关于中国山水,关于东方哲学的动画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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