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厅内，那片因征服而起的雷鸣掌声，渐渐平息。

但空气，却并未因此而松弛下来。

恰恰相反，当迪士尼动画总裁约翰·拉塞特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索，消失在门口之后，一种更加粘稠、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笼罩了全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钉在那个依旧站在放映台前的年轻导演身上。

如果说，刚才拒绝迪士尼五千万美金的买断，是疯狂。

那么，在追加到七千万美金，并抛出那句“米老鼠，你卖吗？”的惊天反问后，所有人都觉得，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人，已经不是疯了，他是在用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向整个好莱坞的规则，宣战。

他赢了吗？

从气势上，他赢了。他用一句诛心之问，扞卫了自己作品的“灵魂归属权”，逼退了不可一世的迪士尼。

但从商业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他得罪了迪士尼，也等于向全世界宣告，他是一个不懂变通、充满了可笑艺术洁癖的“刺头”。在这个由资本主导的名利场，这样的名声，是致命的。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太年轻了，太冲动了。他以为这是艺术沙龙吗？这是戛纳！是生意场！”

“迪士尼给的机会，他都不要。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家公司，敢碰他这块烫手的山芋了。”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湿的苔藓，在角落里悄然蔓延。那些看向张扬的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震撼与嫉妒，变成了同情与惋惜，仿佛在看一个即将陨落的、悲剧性的天才。

“扬……扬子……”

林大富的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滚烫的炭火，干涩，灼痛。他呆呆地看着张扬，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此刻已经褪去了血色，只剩下一片茫然的苍白。

七千万……美金啊！

就这么……没了？

他想不通，他这颗被煤炭和金钱浸泡了半辈子的脑袋，第一次，感觉到了运算力的枯竭。他不懂什么文化图腾，也不懂什么灵魂归属。他只知道，那是一座足以让他把半个山西的煤矿都买下来的金山，而张扬，亲手，把它推开了。

然而，就在这片混合着惋惜与不解的死寂之中。

张扬，却只是低头，看着手中那张小小的、被体温浸润得有些温热的名片。

【派拉蒙影业，全球发行部副总裁，罗伯特·艾格。】

他的目光，落在那行手写的、笔锋锐利如刀的英文小字上。

【AMC院线，暑期档，全球同步上映。】

短短几个单词，却像一道贯穿天地的惊雷，在他那片重生以来始终古井无波的心湖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AMC院线！北美最大的院线之一！

暑期档！兵家必争之地，好莱坞A级大片的专属狩猎场！

全球同步上映！这更是只有最顶级的商业巨制，才能享受到的至高待遇！

迪士尼的七千万美金，买的是“商品”，是一次性的、居高临下的掠夺。他们想买下这只会下金蛋的鹅，然后自己回家慢慢享用。

而派拉蒙的这张纸条，给出的，是“渠道”，是“平台”，是一张通往世界电影最高殿堂的、平等的入场券！

他们不是要买鹅。

他们是想和张扬一起，把这只鹅，养到全世界的面前！

这，才是张扬真正想要的！这，才是他拒绝迪士尼的底气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那个刚刚站起身，正准备悄然离去的、气质沉稳的灰西装男人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那个名为罗伯特的男人，从张扬那双瞬间燃烧起来的、亮得惊人的眸子里，读懂了一切。他微笑着，对着张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便转身，走向了放映厅外那间小小的贵宾休息室。

张扬将名片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拍了拍身边已经处于石化状态的林大富。

“林哥，别愣着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极致兴奋而引发的轻微颤抖。

“真正的生意，现在才开始。”

……

贵宾休息室内，气氛安静而又微妙。

罗伯特亲自为张扬和林大富倒了两杯咖啡，他的动作优雅而沉稳，没有半分好莱坞高管常见的浮夸与傲慢。

“张先生，恕我直言，你刚才的表现，是我在戛纳十年以来，见过的最精彩的‘电影’。”罗伯特将咖啡杯轻轻推到张扬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欣赏，“尤其是那句‘米老鼠，你卖吗？’，我相信，约翰·拉塞特先生今晚会做噩梦的。”

林大富还沉浸在七千万美金的幻灭感中，端着咖啡，一口没喝，只是愣愣地看着。

张扬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开门见山：“罗伯特先生，我想，您把我请到这里来，不只是为了夸我几句吧？”

“当然不。”罗伯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变得严肃而又专注，“张先生，我就不绕圈子了。派拉蒙需要你，或者说，需要你的《功夫熊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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