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酒精和消毒水气味,取代了泥土与臭氧的工业气息。
南天门基地一角的临时医务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吴惊和甄子弹并排躺在两张行军床上,脸色依旧惨白,额头上覆着湿毛巾。虽然经过了随队医生的紧急处理,生理上的呕吐感已经渐渐平息,但那种源自大脑深处的、天旋地转后的余悸,却像水鬼的湿冷手臂,死死地缠绕着他们,挥之不去。
两位纵横影坛多年的硬汉,此刻双目紧闭,眉头深锁,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他们的骄傲,他们对自己身体那钢铁般的掌控力,在刚才那短短三十秒内,被碾得粉碎。
那不是比武落败,那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被自己的感官所背叛的羞辱。
医务室门口,林大富焦躁地来回踱步,那双厚重的军勾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他时不时探头朝里望一眼,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与不解。
“苏总,你说扬子这……这搞的是哪一出啊?”他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同样神色凝重的苏清寒问道,“这玩意儿,怎么比我当年坐那破螺旋桨飞机还晕得厉害?这俩练家子都顶不住,往后这电影还咋拍?”
苏清寒没有回答,她只是怔怔地看着室内那两道狼狈的身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亲手缔造了那扇通往“真实”的窗,却也同时打开了一座折磨心智的“地狱”。她引以为傲的技术,第一次展现出了它狰狞而残酷的一面。她的大脑在疯狂运算,试图从生理学、神经学的角度找到解决方案,但得出的每一个结论,都指向一个冰冷的死胡同——无解。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
张扬走了过来。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看不出对演员的担忧,也看不出对项目受挫的焦虑,只有一片近乎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剧本中一个早已写好的情节。
他没有进医务室,只是站在门口,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两张病床上,淡淡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还能站起来吗?”
床上的吴惊,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涣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后的倔强与不甘。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身体,胸口一阵起伏,强行压下再次涌起的恶心感。
另一边的甄子弹也坐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张扬,那眼神里有惊叹,有困惑,也有一丝作为武者的、不容侵犯的警惕。
“张导,”吴惊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喘了口气,说道,“你那个鬼东西……太邪门了。那不是拍电影,那是要把人脑子给搅碎。”
“是你们的脑子,太脆弱了。”张扬的回答,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毫不留情地剖开了他们最后的体面。
“你说什么?!”吴惊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他猛地从床上站起,虽然身形还有些摇晃,但那股子属于战狼的悍勇之气,却瞬间迸发,“我们从小练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身筋骨,这身本事,是拿命换来的!你说我们脆弱?!”
张扬迎着他愤怒的目光,缓步走进了医务室。他走到吴惊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一米,一股无形的压力,让这间小屋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你的眼睛,看到了坠落,所以你的身体想要寻找平衡。”
“你的耳朵,听到了风声,所以你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
“但你的身体,却稳稳地站着。你引以为傲的、练了二十年的条件反射,你的肌肉记忆,你的宗师直觉……在那一刻,全部变成了背叛你的敌人。”
张扬的声音平静而残酷,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入吴惊和甄子弹内心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你们的武功,太依赖眼睛了。而在这扇‘门’里,眼睛,是最大的谎言。”
吴惊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张扬说的,是血淋淋的事实。
就在这时,张扬的助理拿着两卷厚重的黑色帆布,和一台大功率的音响设备,快步走了进来。
“张导,您要的东西。”
张扬接过那两卷黑布,随手扔在了一旁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是什么意思?”甄子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惕。
“意思很简单。”张扬转过身,看向他们两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块需要回炉重造的生铁,“从今天开始,你们要学会在黑暗里出拳。”
他指了指那黑布:“蒙上眼睛。”
他又指了指那音响:“我会在这里,为你们重建一座城市。”
“我要你们,放弃视觉,放弃你们那套早已固化在骨子里的所谓‘本能’。用耳朵去听,用皮肤去感受,用你们的拳头,去撕裂声音构成的幻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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