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包子掉在水泥地上。
滚了两圈,沾满灰尘。
贺凛没去捡。
红星厂门前的双车道柏油路,没了。
全被人头填满了。
黑压压一片,像暴雨后冒出来的白蚁群。
空气里浓重的汗酸味和劣质旱烟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男人、女人、半大的小伙子。
手里提着编织袋、蛇皮口袋。
有的甚至抱着卷起来的破烂棉被。
这哪是招工,分明是一场难民大迁徙。
“老板来了!贺老板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挤在大铁门前的人群,“哗啦”一下全转过头。
上万双因为熬夜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贺凛。
眼神狂热。
像饿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块滴着油的肥肉。
贺凛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脚踩在肉包子上,挤出黏糊糊的油水。
人群瞬间涌上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老板!我干过五年波峰焊!要我吧!”
“贺老板,我手脚快,一天能打一万个螺丝!”
“我不要底薪!给我口饭吃就行!”
耳朵里嗡嗡直响。
贺凛被几百双粗糙的手拉扯着。
黑T恤领口发出撕裂的布帛声。
他猛地拨开面前两只伸过来的手,扯着嗓子大吼。
“让开!都给我退后两步!”
昨晚那个老李头带着十几个老工人,手里拎着扫帚把儿。
从铁门里拼命挤出来。
硬生生在人群里分出一条道。
贺凛顺着道快步走进厂门。
他爬上门卫室旁边的水泥台,一把夺过那个黄皮大喇叭。
“滋啦——”
电流声压住了外面的吵闹。
“只要三百人!”
贺凛的声音顺着喇叭砸向人群。
“不招学徒。不招杂工。不招混日子的。”
“只要干过三年以上的熟练工!”
铁门外安静了一瞬。
接着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我干了八年!”
“我有技术!”
贺凛把大喇叭塞给老李头。
一把拽过刚被钱多多拖出被窝、还打着哈欠的陈默。
“老二,搬十张桌子出来,一字排开。”
“去车间把废旧电路板、万用表、电烙铁全拿出来。”
他指着铁门外黑压压的人群,转头看着陈默。
“你是技术总监。现场考。”
“焊点不光的,读不懂走线图的,直接筛掉。”
门槛很高。
但高薪的诱惑更大。
人群自动排成十条长龙,一直排到一公里外的十字路口。
贺凛坐在最中间的桌子后。
他看着一个短发女工拿起电烙铁,手指稳得像机械臂。
松香一点,白烟升起。
三秒钟,一个圆润发亮的焊点成型。
没拉丝,没虚焊。
漂亮。
“去旁边签合同。”贺凛把登记表推过去。
女工激动得双手乱抖,在洗得发白的衣服上擦了三遍手,才敢接笔。
与此同时。
五公里外。
上午九点。
周大强坐在黑色桑塔纳的后座上。
车子颠簸着开进宏泰塑胶厂的大院。
他手里盘着那对核桃,咔咔作响。
“去打听打听,红星厂那边闹起来没?”
周大强踢了一脚前面的副驾驶椅背。
“那穷学生昨晚把牛皮吹破天,今天早晨发不出钱,我看他怎么收场。”
黑夹克推开车门。
“老板放心,我早就安排人去看了。”
“这会儿估计连厂房都被那帮泥腿子砸烂了……”
话没说完。
黑夹克愣在原地,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周大强不耐烦地推开后车门,皮鞋踩在泥地上。
他也愣住了。
太安静了。
宏泰塑胶厂那台平时吵得要命的注塑机,没声。
二楼组装车间没传来皮带轮转动的摩擦声。
整个厂区像是个死灰色的坟墓。
周大强大步走向一楼车间。
一把推开掉漆的铁门。
流水线上空空荡荡。
几十张墨绿色的工作台前,连个鬼影都没有。
地上散落着废弃的塑料件、沾血的创可贴,还有两双破旧的解放鞋。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周大强脑子嗡的一声。
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骨碌碌滚进下水道口。
“人呢!”
他扯着公鸭嗓咆哮。
“都特么死哪去了!”
车间主任从厕所方向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腰上的皮带都没系好。
“老……老板。”
主任满头大汗,嘴皮子直打哆嗦。
“全跑了。”
“一大早我来开门,宿舍全空了。连洗脸盆和饭盒都没留下。”
周大强一把薅住主任的衣领。
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几百号人!全跑了?保安是吃干饭的吗!”
“保安队长昨晚带头翻墙跑的……”
主任带着哭腔。
“老张、陈麻子,那几个带组的线长,连这个月押的几十块工资都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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