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事到现在,红英满脑子只想着德发能不能醒、能不能活、能不能养好,从来没想过往后的日子。
她天真以为,人醒了、活着,就万事大吉。
可活着之后呢?
若是德发落下病根、干不了活,家里没了顶梁柱,两个孩子要吃要穿、日日花销不断,小卖部无人照看,里里外外所有重担,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怎么撑?怎么扛?
医生那句“观察看看”再次在耳边响起。
观察什么?
是彻底养好,还是落下终身残疾?
红英只觉得浑身发冷,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一颗颗砸在地上,悄无声息。
秋水看着她默默落泪,没有着急劝慰,等她情绪稍稍平复,才接着开口:
“我现在说这些,不是吓你,是让你心里提前有底。等德发伤情稳定,看最终恢复的情况,再好好商量对策。你们跟德水家是本家,先看他们家的态度。要是他们愿意承担责任、负责到底,一切好说。”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要是他们事后翻脸、撒手不管,你就找村长出面调解。真要是解决不了……”
他话没说完,停顿住了。
红英抬起泪眼,望着他。
走廊灯光昏暗,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的声音稳稳的,透着让人安心的底气。
“真解决不了,我出面帮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红英所有的委屈和无助。
她和秋水,说到底算不上至亲,只是沾点连襟的亲戚。他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嘴上说几句宽心话了事。
可他冒着大冷天骑车赶来,带钱、带宽慰,还提前替她盘算后路,句句真心、事事落地。
红英哭得更凶了,这回不是害怕无助,是满心滚烫的感激。
她擦着眼泪,一遍遍点头。
秋水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轻声道:“别哭了,进去守着人吧。我先回村,家里有事你随时让人捎信。”
他转身要走。
红英连忙开口喊住他:“秋水哥。”
秋水回头看她。
红英哽咽良久,才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一家人,客气啥。”
秋水摆摆手,转身大步走远。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一步步往前,影子慢慢缩短,最后彻底消失在拐角。
红英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十块温热的钱,久久没有动。
原来她不是孤身一人。
原来风雨当头,真的有人愿意替她撑腰、为她着想。
等她回到病房,德发已经醒了。
他歪着头,眼神慌乱,一直在四处张望,显然是醒来看不到她,心里发慌不安。
“你刚刚去哪了?”他声音虚弱沙哑。
“秋水哥来了,在走廊跟我说了两句话。”红英走回床边坐下,细心给他掖好被角。
“嗯。”德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红英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招娣嫂子让他捎了十块钱来,让你好好补补身子。”
德发嘴角微微动了动,勉强露出一点笑意:“嫂子有心了。”
红英没再搭话。
秋水那些关于后续责任、往后生计的话,她半句都不能告诉德发。
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养伤,半点心事、半点压力都不能有。所有的难处、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风雨,都该由她一个人扛。
可德发心思通透,看着她强装平静的模样,一眼就看出她心里藏了事。
他定定看着她,轻声追问:“秋水跟你说啥了?”
红英心里一紧,连忙摇头掩饰:“没说啥,就问问你的伤情,让咱们安心养着。”
德发明显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他闭了闭眼,片刻后再次睁开,声音温柔又笃定:“红英,你别胡思乱想,我真没事,肯定能养好。”
红英看着他虚弱苍白的模样,心里酸得发疼,用力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咱们一家人都会好好的。”
德发轻轻点头,安心闭上眼,再次睡了过去。
红英坐在床边,望着他安静的睡颜,脑子里乱糟糟的,反复琢磨秋水的话。
德水家现在是口头承诺负责,可只是暂时交了住院费。
等出院之后呢?
若是德发一年半载彻底干不了活,丧失劳动力,家里所有开销、损失,他们会管吗?
她心里清楚,德水家本就不宽裕,盖新房早就借了一屁股外债,手里根本没有多余的钱补偿、兜底。
可没钱是一回事,有没有良心、愿不愿意担责,是另一回事。
找村长?
张洪昌是村长,可她打心底不愿意求他。
欠谁的人情都好说,唯独欠张洪昌的,这辈子最难还。
可不找他,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两个孩子,又能找谁撑腰?
万般纠结,无解无措。
红英低头看着德发那只无力垂放的手,粗糙、宽厚,曾经能扛起所有重物、撑起整个家,如今却软塌塌的,毫无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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