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叔走后，徐正良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秋初的夜风带着草木清润，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卷起脚边几片枯黄杨树叶，打着旋儿飘向院墙根。他抬头望夜空，墨蓝色天幕上，满天星斗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银河如发光丝带横跨天际，静谧得能听见风掠树梢的轻响。

三块钱运费虽不多，但分量却极重。这不是村里指派的公家活计，也不是沾着人情的亲戚相帮，而是实打实的市场认可——有人愿意主动掏钱买他的运输服务。这薄薄三张纸币，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徐正良心里更大的盘算。

“正良，还不睡？夜里凉，小心着了寒。”王文娟抱着睡熟的孩子走出屋，轻声唤道，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就睡。”徐正良转过身，借着屋里灯光看见妻子眼底的关切，嘴上应着，脑子里的念头却像转起来的车轮，停不下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徐正良帮张大叔送完粮食后，就直奔镇政府去。

办公室里，周为民镇长正在批文件，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徐正良有些意外：“小徐？这么早过来，有事？”

“周镇长，打扰您了。”徐正良搓着手道。

“没事。”周为民笑着摇头，指了指对面椅子，“坐吧，说说找我什么事。”

徐正良坐定后开门见山：“周镇长，我刚又买了辆拖拉机，就来问问修两条机耕路报名的事情。”

“你动作倒是挺快的么。”周为民从抽屉翻出文件摊在桌上，“两条机耕路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

“北边镇到李家村五里，南边到王家洼四里，都要铺碎石垫层。预计每条路大概需要一千二百方碎石。”

一条路一千二百方！得跑600车，徐正良心跳猛地加速，指尖发紧，这可是块大活儿。

“小徐。”周为民抬眼看他，语气诚恳，“盯着这活儿的人不少。镇上有个老牌运输队，手里有三台车；隔壁李家村也有人托关系打听，想分一杯羹。”

“我明白。”徐正良点头，“我来就是来具体了解下整体工程量，以及报名的情况的。”

周为民缓缓点头：“现在的情况，两条路肯定是分开招标施工的，而且限定了每人只能报一条路，所以你要按1200方的总量来制定运送计划。”

“一台车一天跑八趟，一趟拉两方，一天十六方。两台车一天三十二方，一千二百方得三十七天的样子。”徐正良立刻答道。

“三十七天太长了。”周为民摇头，“工期就一个月，九月初开工十月初必须完工，不能耽误秋收。”

一个月……徐正良脑子飞速运转：分摊到三十天，每天至少拉四十方，两台车肯定不够，至少得三台。

“周镇长，那我就再去协调一台车。”他眼神笃定。

“三台车？”周为民沉吟片刻，“一台车一天十六方，三台就是四十八方，二十五天能拉完，还能留五天余量应对突发情况，可行。”他拿起笔在便签纸给徐正良写了个名字和电话，“这是工程指挥部赵辉，你这两天你提前去沟通，再去报名。记住，报价要合理，方案要具体。”

“谢谢周镇长！”徐正良小心翼翼收好便签纸，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从镇政府出来，骑车径直回村，绕到了大哥徐正刚家。

徐正刚正在院子劈柴，斧头落下“咔嚓”一声，木柴应声裂开。见到弟弟突然过来，他放下斧头擦了擦汗：“正良？这时候过来，有事？”

“哥，进屋说。”徐正良表情严肃。

两人走进堂屋，徐正刚给弟弟倒了碗凉茶。徐正良喝了一口，把修路碎石运输、镇上招标的事一五一十说明，重点强调了一千二百方的运输量和一个月的工期。

“一千二百方？一个月？”徐正刚瞪大眼，手里的茶碗都晃了晃，“这得跑多少趟啊？”

“至少得三台车天天满负荷跑。”徐正良看着他，“我现有两台，还差一台，想让你加入。”

徐正刚神情复杂，搓着手半天没说话：“正良，我知道你意思。但买车要五百块贷款，三年，我心里没底。”

“哥，你看，这么多年，我们在地里刨食也就能混个温饱。”徐正良往前坐了坐，“要是自己有了车，我们可以尝试去接一些镇里的工程，平时还能接些村里的活，肯定能还上贷款的。”

“这次镇上修路的活，我要是能接下来，一车我除去油费，少说赚一块肯定有的，一天八车，一个月怎么着也有两百了，你担心个啥？”

徐正刚低着头，手指抠着桌角，木头碎屑掉了一地。他不是不动心，只是穷怕了，不敢轻易冒险。

“正良，”过了好半天，他抬头满眼顾虑，“我不是不信你。可万一修路的活儿没接到，那可怎么办？”

“这个你放心。”徐正良打断他，语气坚定，“修路是镇上重点工程，周镇长亲自牵线，八九不离十。我明天就要找他们负责任人沟通报名的事情了。”

他握住徐正刚的手：“哥，咱们兄弟三个，三台车，抱成团干。有活儿一起干，有钱一起挣。往后镇上、县里的工程多了，咱们的路子就越走越宽。”

徐正刚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弟弟，看着弟弟眼里那种自己从未有过的光芒和自信。

“正良，”他声音有些沙哑，“你变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哥，时代变了。”徐正良说，“以前咱们就知道在地里刨食，累死累活也吃不饱。现在政策好了，允许咱们干个体、搞运输。这是咱们的机会，不能错过。”

徐正刚又点了一支烟，抽了几口，忽然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干！”他站起来，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正良，哥跟你干！”

“好！”徐正良也站起来，“那你下午，就去村委找我舅开证明。”

从大哥家出来，徐正良骑车浑身轻快。三台车一个月拉完一千二百方碎石，没问题了。

但他清楚修路活儿只是第一步，后面，镇上建设不会停，农村盖房的人越来越多，运输需求只会增不会减，三台车估计会忙着不停，以后最好是统一接单、调度、按劳分配。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但他并不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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