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天热了起来。院子里的石榴树挂了青果,小锋每天蹲在树下数,数来数去还是那几个。王文娟坐在廊下织毛衣,肚子已经显了怀,穿什么都绷着。徐正良把上半年的账本从抽屉里搬出来,摊在堂屋桌上,一本一本地翻。
数字加到一起,刨去开销,净落了两万出头。加上房子、车子和库存,总资产大概过了十万。他把这个数跟王文娟说了,她点点头,没多问。
“正良,下半年还添车吗?”她问。
“应该是要添的,光靠老跃进有点撑不住”
“那建材那边呢?”
“稳住就行。水泥涨价后利润薄了,靠钢筋和五金补。门市够大了,暂时不扩。”
小锋跑进来,手里捏着一颗青石榴。“妈妈,红了没有?”
“还没呢,得等到秋天。”
小锋把石榴放在窗台上,又跑出去玩了。
下午,徐正良没去门市。小赵已经能独当一面,运输队有徐正明盯着,他难得在家歇半天。王文娟织着毛衣,线团滚到地上,他弯腰捡起来。
“正良,你在家反倒让我不自在。”王文娟笑了。
“怎么不自在?”
“你老看着我,我织错了好几针。这都拆了两回了。”
徐正良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背对着她。“这样行了吧?不看你。”
“行。”王文娟低头继续织。
小锋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到石榴树下,蝴蝶飞走了。他蹲下来看蚂蚁,蚂蚁排成一条线往墙根搬东西。
“爸爸,蚂蚁搬家。”
“嗯。要下雨了。”
“什么时候下?”
“不知道。下了就知道了。”
傍晚,天果然阴了。小赵骑自行车来了一趟,把账本和进货清单放下。
“正良哥,这个星期水泥走了一百二十吨,钢筋二十吨,五金比上个月多了六十多块。清单我列好了,你看看。”
徐正良翻了翻,数字都对。“行。放桌上吧。下个月进货你看着办,拿不准的再问我。”
“知道了。老板娘身体还好吧?”小赵问了一句。
“好。就是不能骑自行车了,我每天接送。”
“那您跑得更多了。辛苦辛苦。”小赵笑了笑,骑车走了。
王文娟从灶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徐正良面前。“小赵越来越能干。你就不怕他哪天自己出去开店?”
“不怕。他现在拿的钱,比他开店赚的少不到哪儿去。他心里有数。”
“你倒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是信得过。”徐正良喝了口汤,“他跟着我快两年了,人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小锋跑进来,头上顶着一片石榴树叶,当帽子。“爸爸,下雨了!”
果然,雨点啪嗒啪嗒落下来,打在石榴叶上,打在院墙上。王文娟赶紧收毛衣,徐正良把账本搬进里屋。小锋站在门口伸手接雨,接了几滴,凉凉的,缩回去,又伸出来。
“进屋,别淋感冒了。”王文娟把他拉进来。
雨下了十几分钟就停了,地面湿了一层,空气里满是泥土的腥味。小锋又跑出去,蹲在石榴树下看落下来的青果子。有一颗被雨打掉了,摔裂了皮,露出里面白色的籽。
“妈妈,石榴掉了!”小锋捡起来,举着跑进来。
“掉了就掉了,还没熟,不能吃。”王文娟接过那颗石榴,放在窗台上,“等秋天变红了,想吃多少吃多少。”
“那还要多久?”
“两三个月。”
“这么久!”小锋嘟着嘴。
晚饭是王文娟做的,炒了两个菜,炖了一碗蛋花汤。小锋自己拿勺子吃,吃得满嘴米粒。徐正良给他擦了擦嘴,他又继续吃。
“正良,你下半年真不搞聚餐了?”王文娟问。
“不搞了。每次都那一套,吃饭、发红包,没意思。该涨工资的涨,该发奖金的发,用不着非凑在一起吃顿饭。再说了,你现在大肚子,去了也不方便,不去又不好。”
“你倒是替我想了。”
“那当然。一家人,不想你想谁?”
小锋吃完饭,又跑去院子里踩水坑。刚才下的雨在低洼处积了一小摊水,他穿着塑料凉鞋,啪嗒啪嗒踩得欢。王文娟喊了两声他不听,徐正良摆摆手。
“让他玩。鞋子湿了换一双。”
“你就惯他。”
“不是惯。小孩都喜欢玩水,你拦他干什么?大不了感冒了吃药。”
王文娟瞪了他一眼,但也没再去喊。
吃完晚饭,徐正良去灶房洗碗。王文娟站在门口看着,手里拿着那条织了一半的毛衣。
“正良,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
“男女都一样。”
“那不一样。女儿贴心。”
“儿子也贴心。小锋就贴心。你看他今天还帮我捡线团。”
“他那是好玩,不是贴心。”王文娟笑了,“你这个人,儿子放个屁都是香的。”
徐正良也笑了。“差不多。”
洗完碗,一家三口在院子里坐着。雨后的空气凉快了许多,石榴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暮色中闪闪发亮。小锋跑累了,趴在王文娟腿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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