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天气冷得厉害，石料厂的院子里结了薄冰。徐正国一大早把新车开出来，停在车库门口预热，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的白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他用抹布擦着挡风玻璃上的霜，哈出的气在眼前飘成白雾。天还没大亮，车库里的灯昏黄昏黄的。

徐正明也来了，把老解放开到新车旁边，熄了火，跳下来。他围着新车转了一圈，用手拍了拍车门，又探头看了看驾驶室。

“正国，今天石子往哪儿送？”

“城东工地。一天三趟，早中晚各一趟。”徐正国头也不抬。

“那你上午跑完第一趟，车借我开一趟。我下午有个急活，从绍兴拉一批钢筋，老解放跑得慢，怕来不及。客户催了好几天了，再拖人家就要找别人拉了。”

徐正国直起腰，把手里的抹布搭在车头上。“正明哥，新车我一天三趟排得满满的，借你开一趟，我的活就耽误了。工地那边催得紧，耽误了谁负责？”

“就一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你上午跑完第一趟回来，车给我，我跑一趟绍兴，中午就回来了。你下午再跑第二趟，时间来得及。”

“来不及。”徐正国摇头，“从石料厂到绍兴来回三个小时，你中午回来，我下午第一趟就要往后推。工地上的人等着石子开工，晚一个小时就要骂人。上次晚送了半小时，材料员就把电话打到正良那里了。”

徐正明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轴？就一趟的事，你调一下顺序不行吗？早上先跑一趟短途，把新车留给我，我跑完绍兴你再跑石子。”

“怎么调？石子那边是固定时间，早上七点必须送到，晚了人家就不收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徐正国把手里的抹布甩了甩，“你怎么不调？你用老解放跑绍兴，慢点就慢点，又不是不能跑。新换了轮胎，油耗也降了，跑长途没问题。”

“老解放跑长途是不行，方向盘还是有点抖，跑快了不安全。上次换轮胎的时候师傅说了，转向机也有点松，跑长途风险大。”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徐正刚在车库里听见了，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徐正良正好骑车到石料厂来对账。他还没进门就听见两个人争论，把自行车支好，走进院子，冷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

“吵什么？”

徐正明和徐正国都闭了嘴。

“正明哥，你先说。”

徐正明把烟掐灭，把事情说了一遍。他尽量说得客观，但话里还是带了一点不服气。徐正良听完，又问徐正国。

“正良，我不是不借。新车我一天三趟排满了，工地那边催得紧。正明哥用老解放跑绍兴，慢是慢点，但不是不能跑。轮胎换了，刹车也调了，怎么就非要用新车？”

徐正良没有马上说话。他走到车库门口，看了一眼老解放。轮胎是新换的，方向盘虽有点抖，但跑个绍兴没问题。他又看了看新车，车身上还有早上擦过的水渍。

“正明哥，老解放不能跑长途？”

“能跑。就是不如新车稳。方向盘有点抖，跑快了心里不踏实。”

“那你就开老解放去。安全第一，慢点开，不赶时间。客户催得紧，你就跟他说明情况，晚半天送。又不是救火。”

徐正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新车跑石子，一天三趟，不能断。这是正国的活，他有责任。你的活是钢筋，用老解放跑，时间安排好就行。”徐正良看着两个人，“车不够用，明年再添一台。现在吵有什么用？能把车吵成两台？”

两个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车库里的敲打声。

“这样，从今天开始，新车单号归正明哥用，双号归正国用。单号正明哥跑长途，正国用老解放跑石子；双号正国用新车跑石子，正明哥用老解放跑长途。轮着来，谁也不吃亏。这个月还剩十六天，单双号算好了，自己记着。”

徐正明和徐正国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行了。别因为这点小事伤了和气。你们俩加起来快六十了，还跟小孩似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徐正国不好意思地笑了。“正良，我不是小气，是怕耽误活。”

“知道。正明哥也不是故意为难你。都是为了干活，说开了就行。”

徐正明拍了拍徐正国的肩膀。“行，就按正良说的办。今天几号？”

“十五号。单号，新车归我。”徐正明笑了，一把把车钥匙从徐正国手里拿过来。

“那就你开。明天双号归正国。”徐正良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徐正国把钥匙递给徐正明，转身去开老解放。他发动车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试了试方向盘和刹车，停下来冲徐正明喊了一句：“正明哥，你开新车小心点，别刮了。”

“你放心，我对车比你爱惜。你开老解放也小心点，刚换的轮胎，别蹭马路牙子。”

“知道了。”

徐正良看他们没事了，走进办公室。徐正刚正在里面喝茶，见他进来，递了个搪瓷缸子。

“正良，你说他们俩，为这点事也能吵起来。”

“正常。车少活多，谁都想用好车。明年添一台就好了。”

“那明年真添？”

“看情况。要是业务不降，就添。李经理那边又接了个新工地，下个月石子用量还要加。”

月底，徐正良统计油耗。新车单双号轮流开，油耗反而降了一点。徐正明开车稳，不急不躁；徐正国开车省油，但有时候为了省油开得慢。两个人轮着开，谁也不抱怨了。老解放的油耗也稳定在十二升五左右，徐正明开了几次长途，没再提方向盘抖的事。

徐正国拿到油耗奖的时候，笑着说：“正良，这个办法好。轮着开，谁也不吃亏。”

“好什么好？是车不够。明年添了新车，一人一台，就不用轮了。”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前提是你把石子跑好，别出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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