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一过,年就算过完了。批发市场开门好几天了,王志兴每天早出晚归,把新到的春装一件件挂上货架,又把去年的冬装打包收好。小吴在边上帮忙,搬货、理货、开票,手脚越来越麻利。王志兴有时候看着小吴,想起自己几年前跟着徐正良干的样子,也是从什么都不懂开始的。
那天下午,王志兴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把上个月的账本翻出来对了一遍。小吴在门口擦玻璃,把过年的窗花撕下来。一个老客户推门进来了。那人姓钱,四十多岁,在嵊县开了家服装店,每个月拿货五六百件,是王志兴的大客户之一。他脸色不太好,进门的时候没像往常一样打招呼,而是直接坐在了椅子上,把手里的包放在地上。
“钱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王志兴放下笔,给他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
钱老板接过茶杯,没喝,放在桌上。他搓了搓手,看了看小吴。王志兴会意,让小吴去仓库理货。小吴端着水盆进了后面。
“王老板,我跟你说个事。今年开春生意不好做,嵊县那边新开了好几家店,把客人都抢走了。我这资金周转不开,压了不少货。”钱老板叹了口气,“你那批货款能不能压一压?我想先把这批春装拿了,等卖了再结账。”
王志兴心里盘算了一下。一个月,五六百件货,货款将近三千块。压一个月不是不行,但开了这个口子,以后其他客户也会跟着要。他想起徐正良教过他的话——老客户可以赊,但账期不能太长,规矩不能破。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飞快地转。
“钱老板,压一个月太长了。我这边也要进货,也要周转。您看这样行不行——货您照拿,账期延长半个月,半个月内结清。超过半个月,按合同收滞纳金。”
钱老板皱了皱眉,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半个月太紧了。我那边资金至少要二十天才能周转开。你放宽到二十天,我保证到时候一分不少。”
王志兴想了想。十八天是个折中的数,既给了钱老板面子,也没让自己太被动。
“十八天。不能再多了。您是老客户,从批发摊刚开张就跟着拿货,从来没拖欠过,我信您。但规矩不能破,破了以后别的客户也要跟着学。您体谅体谅我。过了十八天,您要是还没回款,您给我打个电话,咱们再商量,滞纳金的事我可以不提,但货款必须给。”
钱老板盯着王志兴看了好一会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想了想,点了头。“行。十八天。到时候我一定结。你这个人实在,我不让你为难。”
“那咱们把合同改一下,把账期条款写清楚,您签字确认。”王志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空白合同,用钢笔把账期从“货到付款”改成“货到十八日内结清”,递给钱老板。
钱老板看了看,拿起笔签了字,按了手印。
“王老板,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这个人做事实在,我不跟你耍滑头。”钱老板站起来,伸出手。
王志兴握住他的手。“钱老板,您是老客户,咱们互相体谅。货我明天就给您送过去,您放心。”
送走钱老板,王志兴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湿了一片,手心全是汗。小吴从仓库里出来,看他脸色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志兴哥,你不跟正良哥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还是跟姐夫说一声比较稳妥吧。”
“不用。姐夫说了,批发摊让我全权负责。这点事我还处理不了,还当什么负责人?”王志兴站起来,把合同收进抽屉里,“再说了,钱老板是老客户,从批发摊刚开张就跟着拿货,不会赖账。给他延长半个月,既照顾了他的面子,也没破大规矩。姐夫要是问我,我都能说清楚。”
小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去擦玻璃。
晚上,王志兴骑车去了徐正良家。门没关,他推门进去,徐正良正坐在堂屋里翻账本。王文娟在里屋哄女儿睡觉,小锋趴在桌上画画,蜡笔涂得满纸都是。
“姐夫。”王志兴坐下,把跟钱老板谈判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连钱老板说嵊县新开了好几家店抢生意的事都讲了。
徐正良听完,没急着表态,从抽屉里拿出烟,递给王志兴一支,自己点上一支。他慢慢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飘散。
“你为什么给他延长十八天?”
“他是老客户,从来没拖欠过,这次他说资金周转不开,我看不像是撒谎。而且他只要求二十天,我给了十八天,差两天,他也能接受。我不能他要多少就给多少,那样太被动了。”
“那为什么不答应二十天?他要二十天,你给十八天,差这两天有意义吗?”
“有意义。十八天和二十天差不了多少,但我要让他知道,规矩是我定的,不是他定的。我让了一步,但不能让他觉得我好说话。姐夫,你教过我,对老客户要有人情,但不能让人情坏了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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