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第二天上午打的。房东姓赵，在供销社上班，月租三十五，押一付三，签一年合同。李芳约了下午看房，房东说三点能到。

东街那间门面比上次看得仔细。水泥地旧了但没起砂，墙面泛黄起皮，屋顶一盏日光灯拉了两下才亮。窗户朝东，推开能看见街上人来人往，斜对面是早餐铺子，过了早市人少了，地上湿漉漉的。李芳蹲下摸了摸墙角，干爽的。水电单独走表。没什么毛病。

行，我租。

房东愣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抽出合同。李芳从头看到尾，租金押金租期不得转租，没陷阱，签了字。钥匙到手，齿硌着掌心，有点疼。

小两口开店啊？

我自己开。

房东走了，李芳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站在门口盘算——招牌得做一块，红底白字小芳杂货店。门板重新刷漆，灰扑扑的不招人。

傍晚王志兴过来看了一圈，说位置还行。李芳说明天去买涂料和地砖，后天刷墙大后天铺地，赶着开业。

第二天一早，李芳骑车去了徐正良的门市。门市在东街另一头，隔了三条街，骑过去不到十分钟。小赵正蹲在门口卸水泥，小周在柜台后面理节能灯。

小芳姐？小周抬起头，你怎么来了？

租了个店面，来买涂料和地砖。

小赵拍了拍手上的灰，带她走到货架后面。涂料有便宜的有好点的，地砖这边几种，你看要哪种。

李芳蹲下看了看，浅灰色耐磨砖中档的。这个多少钱？

零售四毛五，自己人按进价走，三毛二。小赵翻开本子。

李芳算了一下，地面不到二十平，一百多块砖够了。又看了涂料，中档白漆，外面一块八一斤，小赵给了一块四。加上腻子粉刷子滚子胶水，小赵拿圆珠笔在纸上列清楚。

一共八十七块三，零头抹了，八十七。

李芳接过纸条看了看，比外面便宜了近二十。小赵，你按进价给我，自己能交代？

正良哥说了，自己人拿货按进价走，账上写损耗就行。小赵笑了笑，转身搬货。

正捆着，徐正良从里面出来了，端着茶缸，看见是李芳放下茶缸走过来。

装修？

嗯，东街那边租了个店。

志兴呢？

他白天看批发摊，晚上过来帮忙。

徐正良走到自行车旁边，看了一眼后座上捆的几袋涂料和地砖，伸手紧了紧绳子。货架的料买了没有？

还没，打算去木材店买木方自己做。

徐正良转身进仓库，过了一会儿拖出几根木方和一块大芯板。上个月门市改货架剩下的料，放仓库也是落灰。你拿去做货架，不够再来拿。

李芳愣了一下。木方七八根，大芯板够切好几块层板，去买少说二十多块。姐夫，这不好吧，你留着还能用。

放着也是占地方。拿去。徐正良把木料靠墙边放好，一个人开店能省就省。货架做好了叫志兴来拉。

李芳蹲下把绳子又紧了紧，站起来的时候声音稳住了：姐夫，谢谢你。

一家人说这个干什么。徐正良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开起来了告诉我一声，我去看看。

李芳把货拉回店里。卸下来堆在墙角，地砖一摞一摞码好，涂料桶靠墙放稳。几根木方和大芯板格外小心地靠在内墙。她蹲在地上清点了一遍，八十七块钱的东西，加上姐夫给的木料，省了二十多块。

木材店的老板听说她自己做架子，多问了一句你会做吗，她说。木方和大芯板是徐正良给的，省下来的钱她打算多进点货——袜子帽子囤足了，开业头几天不能让人进来空着手走。

傍晚王志兴过来的时候，看见地上堆了涂料地砖和木料，愣了好一会儿。

你去姐夫那儿买的？

嗯。涂料地砖按进价走的，木方大芯板是门市改货架剩的料，姐夫让我拿去用。李芳把清单递给他，一共八十七。外面买得一百多。

王志兴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回她口袋里。明天我早点来，先把墙铲了。

行。工具我都备好了，铲刀滚子刷子桶，一样不缺。

两个人站在店里，天已经暗了，日光灯开着，白墙上还留着旧墙皮的斑驳影子。李芳把货架的位置又比划了一遍，王志兴在旁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锁门的时候李芳回头看了一眼。灯关了，屋里暗下来，但墙白地平的轮廓还能看清。她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地锁，钥匙揣进兜里。

走吧，回家做饭。

两个人骑车往家走，三月的晚风还凉，李芳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枇杷树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的，枝头灰绿色的小苞鼓着，还没绽开。

到家淘米洗菜，李芳把排骨炖上。王志兴在客厅里坐着，翻她那个记账本——还没开张，本子空白的，但他一页一页翻过去，又合上放回原处。

厨房飘出香味，窗户上蒙了水汽。李芳端菜上桌的时候，王志兴放下茶杯走过来。

明天几点开始？

早一点。七点我过去，你送完货过来就行。

两个人坐下来吃饭。李芳夹了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

姐夫给的那几根木方，够打三个货架。省下的钱我多进点袜子帽子，开业头几天摆得满一些，看着像样。

王志兴点了点头，端起碗扒了口饭。你觉得够就行。

窗外黑透了，屋里灯亮着，排骨汤冒着热气。明天铲墙，后天刷墙，大后天铺地。李芳在心里排了一遍，觉得时间够用。她端着碗喝汤，把明天的活又过了一遍，心里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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