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正良没有去门市。他骑车去了计经委。

周为民已经调到了市发改委，但偶尔还回县城办事，计经委的人说今天正好在。正良上楼敲了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周为民正坐在桌前看一份材料，抬头见是他，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来伸了一下手。

“正良？你怎么来了？坐。”

正良在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周主任，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县城新区那边，是不是有个安置房项目？”

周为民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你消息还挺灵通。是有这个项目，拆迁安置配套，规模不小。你怎么知道的？有人跟你说了？”

“城南华兴建材城的钱建军，他跟我提了一嘴。说政府倾向于本地供应商，他想跟我合作，一起拿这个项目。我供水泥钢筋，他供瓷砖卫浴。”

周为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拧好杯盖。“他说的没错。安置房项目是政府主导的，资金有保障，回款周期短，确实倾向于本地供应商。但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这个项目虽然是政府主导，但具体采购要走正规流程，不是哪个人一句话就能定的。你们得符合条件：有供货能力、有信用记录、能按时交付。”

“我这边做了七八年了，水泥钢筋一直走工地，供货没断过。”

“那就行。钱建军那边呢？他的资质够吗？”

“他开了大半年了，货走得动，账目也清。我跟他合作只负责水泥钢筋，他负责瓷砖卫浴，各管各的货，各结各的账。工期对齐就行。”

周为民点了点头。“那你可以去。政府项目对本地供应商有倾斜，但不是唯一选择。你们不能只靠嘴说。要有资质、要能证明供货能力，到时候合同要签清楚。”

“我明白。要资质、要证明、要合同，都要有。”

“正良，你跟他合作，你信任他吗？”

正良沉默了一下。“我不信任他，但也不需要信任他。合作的条件和条款写清楚就行。”

周为民看了他一眼。“你心里有数就好。”

正良站起来。“行。那我先走了。谢谢你，周主任。项目的事要是有什么进展，我再来找你。”

“随时来。”

正良走出计经委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灰白色的墙面上，光线明晃晃的。

他推着自行车走了一段，没有骑，边走边把周为民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项目是真的，采购流程正规，本地供应商有优势但不是唯一选择。钱建军说的信息对得上，不是假的。

他骑上车往门市方向走。

到了门市，小赵正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算账，抬头看了他一眼。“正良哥，怎么样了？项目的事确认了吗？”

“确认了。项目是真的，政府主导，资金有保障。”

“那你跟钱老板合作？”

“还没定。先跟他再谈一次，把条件摆清楚，看看有没有遗漏。”正良在柜台边坐下来，“我跟他之间，不需要信任。合同写清楚就行。”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拿笔在上面列了几条：各自的品类、各自的供货时间、各自的货款回收、延误工期责任划分。

写完又看了一遍，把“延误工期责任划分”下面加了一条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付款方式”四个字。他把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站起来。

“我下午再去一趟华兴。”

下午两点，正良又出现在了华兴的办公室门口。钱建军正在接电话，看见他进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回头再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徐老板，这么快就过来了？算好了？”

“算好了。”正良在对面坐下，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条件我列了一下。水泥钢筋我供，瓷砖卫浴你供，各管各的品类，各结各的账。供货时间两边提前一周通气，确保同步。延误工期的一方承担全部责任。货款各自跟甲方结算，不经过对方手。你看行不行？”

钱建军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行。这些条件合理，我没有意见。不过，你货能跟得上吗？项目一开始量就大，不是慢慢来的。头一批水泥钢筋的用量比你平时走的工地多不少。”

“我算过了，能跟得上。运输队那边有车，不够的话可以临时调配。就算头一个月量翻倍，我的库存和运输都能顶住。”

“那就行。”钱建军把纸放下，“那这个项目，我们一起接？”

“一起接了。”正良把纸收回去，“你们那边什么时候能正式动工？”

“快了。这个项目已经在走流程了，正式启动就在这一两个月。你先做好准备。水泥和钢筋的储备量要够，运输时间要排得开。工期拉得长，中间任何一环断了都麻烦。”

“我这边没问题。你把你那边的时间节点确定好了通知我。”

钱建军站起来伸出手。“那就定了。”

正良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那就定了。你回头把正式的资料给我一份，我好让运输队那边提前把车辆排出来。”

“后天，让人送到你门市。”

出了华兴的大门，正良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停了一步。阳光照在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灰白色的水泥地反射着午后的暖光。他骑上车往城西方向走，车速不快，把刚才跟钱建军谈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条件都写清楚了，两个人都签了字，一人一份。他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内兜里，骑过一个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隔着衣料按了按那叠纸的位置，确认它还在。

后视镜里，华兴的招牌在午后的光线里亮着，大门的玻璃反了一下光，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收回目光，蹬了两脚继续往前骑。车轮碾过路面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碎裂的声响很轻，被风声盖了过去，他拐过街口，往城西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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