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学斌手拎着一瓶矿泉水，走到县委常委、县委办主任周红安的办公室门口，看见里面没有其他人，敲了一下门，径直走了进来。

“周常委，我回来了。”

他走到周红安身边，身体靠着办公桌，拧开矿泉水瓶盖，“咕咚、咕咚”喝了两口。

周红安看着他这副搞笑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调侃道：“你这是多久没喝水了，活像个渴得要命的小鬼。”

程学斌傻笑着将目光投向周红安，“陪了孙组长等人一上午，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渴死了。”

周红安斜睨了他一眼，觉得他的话有些夸大其词，难道省委巡视组的孙涛等人，在让他陪同实地查看企业和工业污水处理项目期间，连水都不让他喝吗？

不过，看着程学斌这副模样，周红安确实有些心疼，自从省委巡视组进驻新芜县以来，他手下的人就没一个轻松的，白天陪着巡视组的人四处跑，晚上还得整理材料、汇报情况，个个都跟陀螺似的连轴转。

程学斌作为具体负责联络和协调巡视组日常工作的人员，更是忙得脚不沾地，眼下这副渴急了的样子，倒也不全是夸张。

周红安收起调侃的神色，指了指办公桌旁边的椅子，“坐那边去，像什么样子。刚从县经开区那边回来？情况怎么样？孙组长他们没说什么吧？”

程学斌依言坐到椅子上，抹了把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变得有些凝重，“孙组长，他们倒是没明着说什么，就是看得特别仔细，问的问题也挺尖锐。尤其是那个工业污水处理项目，孙组长在现场跟佘局长、杜书记和管局长聊了好一阵子，具体内容我也是听得一知半解，但看三位主要负责人那脸色，估计不太好看。”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补充道，“周常委，我跟您说个事儿，刚才在污水处理厂，我瞅见李瑞拿着手机拍个不停，专拍那些设备铭牌。”

周红安不以为然，暗忖：“李瑞，他拍就拍呗！有啥好担心的，设备当时都是按照预算采购的型号采购的，能出什么问题？”

“自媒体时代，李瑞他想拍就拍呗！他还能偷偷发到网上去？李瑞不可能连这一点政治站位都没有。”周红安语气平和地说道，在他看来，李瑞代表省委到新芜县开展巡视工作，即使拍了他也不敢发出去。

程学斌忍不住地笑了，开口说道：“周常委，您是不知道，佘局长当时脸都绿了，把我拉到一边，告诉我能否制止李瑞不要乱拍，我哪敢呢？李瑞可是省委巡视组的成员，我若是制止他，这岂不是茅坑里点灯——找死嘛？”

周红安开始不解，纳闷地问程学斌，“佘局长，为何如此惧怕李瑞拍照，你有没有问他具体原因？”

程学斌脸上露出一丝犹豫，随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问了，佘局长当时急得满头汗，含糊其辞地说，那些设备……那些设备的实际型号，好像跟当初报批的不太一样。说是怕李瑞拍了照，回去一核对，就露馅了。”

周红安露出一脸惊讶，瞪大眼睛注视着程学斌，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什么？型号不一样？这……这胆子也太大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思考了片刻后，将目光投向程学斌，“当初项目报批的时候，每一个设备的型号、参数、价格都是经过层层审核的，怎么敢在这种事情上动手脚？这不是明摆着往枪口上撞吗？”

程学斌低着头，不敢接话，他知道周红安此刻的震惊绝非装出来的，这种级别的问题，一旦查实，后果不堪设想。

周红安再次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向程学斌。“佘局长还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到底是哪些设备型号不对？是部分还是全部？差额有多大？”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让程学斌感到此刻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程学斌万万没想到，周红安竟会有这般反常的表现，也不敢再坐着了，连忙站起身来。

他双手紧张地在身前交握，说话的语气开始变得谨慎，声音跟着颤抖，“佘……佘局长没具体说哪些设备。”

程学斌一边说着，一边悄悄观察周红安的脸色，看见对方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原本就有些阴沉的脸此刻仿佛能滴出水来。

周红安伸出右手，猛捶一下了桌面，厉声说道：“胡闹！简直是胡闹！”接着，他看向程学斌，“没说具体型号？没说部分还是全部？没说差额多大？那他佘玉良到底想说什么？啊？就这么一句‘设备型号不对’。”

程学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满心憋屈地说道：“周常委，要不我现在给佘局长打个电话，问问他具体情况？”

周红安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抬起手，想再次拍桌子，但手掌在半空中顿了顿，却指向了程学斌。

“打！现在就打！”他咆哮着说道，眼神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虑，“让他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批设备当初可是提交县委常委会会议研究的。”

然后，他愤怒地走回座位边坐下，不停地催促程学斌赶紧给佘玉良打电话。

程学斌不敢违背周红安的命令，立即拿出手机，拨打了县生态环境分局局长佘玉良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嘟…嘟…”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敲在程学斌的心上，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愈发紧张。

佘玉良不接电话，让他站立不安，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周红安，希望周红安不要着急，对方还没接电话。

二十秒后，佘玉良总算接通了电话。程学斌急不可耐地说道：“喂，佘局长，我是程学斌。”

他的声音带着紧张，紧张中又有几分颤抖。

电话那头传来佘玉良略带疑惑的声音，“程主任？你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吗？”

程学斌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周红安，只见周红安眉头紧锁，下巴微扬，示意他赶紧说正事。

程学斌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道：“佘局长，是这样的，我目前在周常委的办公室，周常委刚才听我汇报了关于那批环保设备的事情，就是您说‘设备型号不对’的那个……周常委想请您具体说明一下情况，到底是哪个型号不对？是部分设备还是全部？还有，这个型号不对，具体的差额又是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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