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母亲扑上去跟父亲撕扯开始，张敏就僵坐在那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心里像被钝刀子来回割一样疼。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场面，自从父亲查出病丢了工作，家里的争吵就没有停过，从最开始的低声抱怨，到如今摔盆砸碗动手撕扯，这个家早就在日复一日的煎熬里变了模样。

她喉咙堵得发慌，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喊不出来，既劝不动攒了一肚子委屈的母亲，也拉不下面子通红的父亲，只能任由泪水模糊了眼前扭打的两个人，任由碎碟碗片的脆响砸在心上。

说真的，她好想逃离这个家，可离开这个家，她又没地方去。

两个月前，她压根不想和李瑞分手，父亲也劝她别这么做，还告诉她李瑞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一旦错过，怕是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可惜啊！母亲却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李瑞受到了处分，这辈子的政治前途完了，注定一生都要在偏远的乡镇度过。

与其把女儿的未来寄托在一个已经没了政治前途的小伙子身上，不如让女儿和李瑞分手，再通过身边的亲朋好友给女儿介绍更合适的对象。

这样一来，凭女儿的学历和相貌，自然会有不少体制内的优质青年和银行的青年才俊愿意和她处对象。

母亲曾在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沙发边看电视时，不止一次念叨：“我的女儿这么优秀，就算将来当不成官夫人，也该是银行行长的贤内助。”

为这事儿，父母已经吵了不下十回，每次都以母亲撒泼耍赖，父亲唉声叹气妥协收场。

张敏咬着唇，抓紧了碗底，攥紧了筷子，明明内心很疼，却说不出来一句话。

她知道母亲是为了她的将来打算，可她忘不掉和李瑞在一起时，李瑞把仅有的热鸡蛋塞给她，雨天宁可自己淋湿也要把伞全偏向她的模样。

只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看着母亲哭红的眼睛和父亲耷拉下去的肩膀，她终究还是没法说出口。

张富贵气得走到沙发边坐下，扭头看向像木雕般僵坐着的女儿。

他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眼眶也红了。

张敏站起身来，向厨房走去，将手里拿着的碗筷放在了橱柜台面上。

然后，她转身走出厨房，来到客厅，在父亲身边坐下。

一家人就这样僵持住了。

······

半个钟头后，妻子找到了自己的手机，给亲侄子打去电话，把下午两点半去新源派出所录口供的事敲定了。

妻子给侄子打完电话，又数落他是个没用的男人，张富贵坐在那儿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现如今，女儿犯了事，他这个当爹的既找不到关系疏通，又拿不出像样的主意，本来就满心自责，被妻子这么一骂，心里更是堵得慌，脸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反复搓着大腿两侧，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一旁的张敏看着父亲憋屈的模样，又看着母亲忙前忙后的样子，咬着嘴唇，紧握着双手，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哽咽着说：“妈，都是我不好，要不……我自己去派出所把话说清楚，不麻烦表哥了。”

陈桂兰一听就瞪了她一眼，抹掉眼角的湿意数落道：“女儿，你说什么胡话！这档子事要是留下记录，你以后考公考编都受影响，我就是拼了这张老脸，也得帮你把这事抹平了。”

说到这里，陈桂兰顿了顿，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父女二人，继续说道：“实在不行，到了派出所，你就全往妈身上推，就说是妈指使你捏造事实，实名举报李瑞的。”

陈桂兰看着无能的丈夫和惊慌失色的女儿，跟着补充道：“大不了，我进去坐几年牢。咱们家那张建设银行卡里还有十几万元，这十几万元够你们父女二人生活的了。”

张敏一听她母亲已经在安排后事，连忙说道：“妈，这事跟您没关系！本来就是我看李瑞过得比咱们好，心生嫉妒，才捏造事实去实名举报他的。要坐牢，也该我去！”

“唉。”陈桂兰深深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女儿，这个事情你就不要争执了。听妈的，你在家里照顾好你爸，安心参加你的公务员考试。等妈出来的那一天，看见你考上了国家公务员，你爸活得好好的，妈进去坐几年牢也值了。”

张富贵抬头看了看挂在墙上的时钟，显示时间为下午两点十分，他连忙说道：“好了好了，你们娘俩不要争吵了，赶紧换好衣服去新源派出所吧！这都下午两点十分了，别让海洋在派出所门口等太久。”

他话音刚落，母女二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果不其然，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十分。

母女二人赶紧去换衣服，临出门时，陈桂兰叮嘱丈夫把家里收拾干净，不要再生气了，好好活着，家里不能没有他这个主心骨。

已经打开入户门走出去的张敏，听到母亲这番话，开心地笑了。她心里清楚，母亲其实深爱着父亲，只是迫于生活压力，本该由父亲承担的责任，全都压在了母亲肩上。

“妈，您就别在这个时候跟我爸秀恩爱了。等办完了事情，回来了再秀也不迟。”

陈桂兰走出入户门，顺手将入户门关上，跟着女儿一起下楼，边下楼边嘱咐女儿，“敏敏，等到了新源派出所，无论刘警官问什么，你不要说话，全交给我来回答。”

“好的，我知道了，妈。”张敏应声回应道，此刻她觉得母爱太伟大了，这么多年，母亲硬生生扛下了生活砸来的所有重压，从来没在她面前喊过一句苦，哪怕是今天家里闹到快要决裂的地步，母亲心里装着的，还是怎么护着她，怎么把这道坎平平安安跨过去。

两人下楼走到电瓶车跟前，打开后备箱，带好了头盔，张敏骑着电瓶车带着母亲，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新源派出所门口，远远就看见穿着浅色外套的陈海洋，正踮着脚往路口这边望，手里还攥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

看见母女俩过来，他赶紧迎上来，十分客气地说道：“姑妈、表妹，你们来了。”

“表哥，要你久等了。”张敏感觉到不好意思，连忙向陈海洋致歉。

“表妹，你这是说的什么话，表哥也是跟到。”说完，陈海洋便将右手握着的矿泉水递给了刚下车的陈桂兰。

他继续说道：“姑妈，我们先把话术对一下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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