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宝觉得自己已经和夏新元、孔言顺无话可说,而且通过自己刚才故意的发怒,诈出了二人不愿意告诉自己的秘密。
于是,他心情复杂地站起身,将目光投向二人,开口说道:“夏县长、孔常务,我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先回去了。”
说完,他没等二人回应,便抬脚朝门口走去,觉得再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良心的不负责任、对自己良知的无情抹黑。
他一边走,一边暗忖:“夏新元和孔言顺太脏了,脏到让人根本无法直视。我若再不走,就要跟他俩同流合污,愧对头上这顶官帽,是对新芜县一百多万人民群众的背叛。”
赵长宝越想越觉得气愤,同时脚步越走越快,仿佛身后有污浊之气紧追不舍。
见状,夏新元和孔言顺先是一愣,二人皆没想到,他俩宽慰对方的话还没说完,对方竟然没得二人给出回应,便径直朝门口走去。
于是,夏新元立马站起身,伸出手想要叫停赵长宝,让他别急着走,自己还有话要说,说完再走也不迟。
可站起身的他,嘴唇动了动,却连叫停赵长宝的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孔言顺见夏新元站起身,也立马跟着站了起来。他看着夏新元又是伸手、又是要开口说话,可最终却只是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话卡在喉头。
于是,他小声说道:“夏县长,要不要我追过去,把他拦住,给您拉回来?”
可夏新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抽走了浑身力气,眼神复杂地望着赵长宝决绝的背影,终究没有给出孔言顺任何回应。
站在旁边的孔言顺有些心急,却又不敢催促夏新元,他心里清楚,赵长宝这般决绝地离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长宝已经彻底失望,甚至可能不会再给他俩任何解释或挽回的机会。
孔言顺的额头渗出了汗,目光在夏新元苍白的侧脸和门口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只能嗫嚅着嘴唇,一动不动地站着,生怕自己一个不慎的动作、不合时宜的语词,会彻底压垮夏新元那摇摇欲坠的情绪。
他发现,直到赵长宝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夏新元都没有回过神来,如同木雕般怔怔地站在原地,伸出的右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片刻后又松开,仿佛想发泄什么情绪,却终究因某种因素,不得不妥协。
此刻,办公室里显得特别安静,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那声音一下下敲在孔言顺心上,沉闷而焦灼。
孔言顺犹豫片刻,压低嗓音,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夏县长······”
话还没说完,就见夏新元抬起那只伸出的右手,朝他摆了摆,示意他停下,自己不愿再听。
此刻,孔言顺有些想不通,面对赵长宝的决然离开,一向沉稳果断、坚信地球离开谁都照转的夏新元,为何会表现出如此罕见的失神与动摇。
在他印象中,夏新元向来是雷厉风行、运筹帷幄之人,即便和县委博弈遇到最棘手的权力争夺,也从未见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犹疑。
可眼下,夏新元那双惯常锐利如鹰的眼睛却空茫地望着门口,整个人显露出没了主心骨,连呼吸都带着一种压抑的滞涩。
他心头一紧,隐约觉得赵长宝此番离去,恐怕不只是寻常的负气出走,而是戳中了夏新元某处深埋已久、连他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软肋。
可夏新元这软肋是什么呢?孔言顺百思不得其解,他想问对方,却又不敢开口,担心对方在最关键时刻,联合陈少华把他给推出去背锅。
到那时,他可就得不偿失了,多年的隐忍和奋斗,最终成为一场空、梦一场,死在了权谋之中。
此刻,孔言顺开始有些理解赵长宝,觉得对方刚才义无反顾、决绝无情的离开,也不再令自己那么讨厌。
换位思考的话,如果是自己,多半也会像赵长宝一样,头也不回,根本不愿听任何解释,离开这个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环境,何况对方如今已经成了夏新元和自己即将到来的一场权钱交易的替罪羊。
想到这里,孔言顺发现夏新元缓缓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这让他不禁暗忖:“夏县长这种难以言说的苦涩是什么呢?他为何会在此刻流露出这般近乎脆弱的神情?难道赵长宝手中握着什么足以动摇他根基的东西?还是···他们之间曾有过外人无从知晓的承诺或纠葛?”
孔言顺不敢深想,生怕自己变成他们二人私下达成某种协议的棋子。毕竟,涉及农业农村这块问题,省委巡视组尚且未向县委进行反馈。
不过,不反馈不代表没有问题,极有可能问题很大,而且正在排队中,等省委巡视组沐冠杰他们腾出手来,就会第一时间对农业农村领域展开深入追究。
到那时,问题将会一个接着一个地浮出水面,成为省委巡视组重点关注、县委挂牌督办、县纪委深入调查的关键领域。
孔言顺心里清楚,一旦巡视组正式介入,那些被长久压住的矛盾、遮掩的漏洞,恐怕都会像溃堤之水般倾泻而出。
而夏新元此刻的沉默与隐忍,或许正是在为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争取最后的缓冲时间。
可这缓冲,究竟是为了弥补过失,还是为了掩盖更深的真相?他不敢再往下推演,只觉得自己脚下的楼面正悄然裂开一道宽大的缝隙,而他,已站在了边缘。
随时,都有可能身陷囹圄,想抽身不过是痴人说梦。
“唉。”夏新元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清楚事情已经发展到不可逆转的地步,只希望赵长宝能顾全新芜县大局,不要在省委巡视组追查这三千八百万元拆迁款的时候胡言乱语。
给县委常委会留点体面,也给陈少华和他自己留点颜面。
毕竟,一旦赵长宝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迎合省委巡视组沐冠杰他们的调查,不仅会牵连到陈少华在任期间的决策漏洞,更可能将夏新元和孔言顺签字审批的环节也拖入泥潭。
到那时,所谓的“体面”与“颜面”,都将被撕得粉碎,留下的只会是满地狼藉和无法收拾的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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