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京城降了温。
城北旧渡早就不走客船了,岸边只剩一间锁着门的售票房,窗玻璃裂了半块,风一吹,贴在墙上的旧时刻表便哗啦作响。江野沿着石阶下去,看见水边停着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了盏油灯。
言无咎站在灯下,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
“让老朽催三次的人,归藏几十年没出过几个。”
江野走到近前:“路上堵车。”
“城里那段路能堵三个月?”
江野笑了笑,没接这句。
这三天他几乎没闲。陆财神让出的五处资产要换章、换托管权限,京城九家的联合说明也得有人盯着。顾微留在沪市接北线仓位,沈墨陪他跑了两天手续。到傍晚,最后一份文件签完,他肩上的伤又渗了血,只能让医生重新换药。
言无咎看了一眼他不太自然的右肩,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两根手指压下来,力道轻得像搭脉。江野腕骨下却钻进一股细劲,沿小臂直冲肩窝。他本能地绷紧肌肉,伤口立刻被顶得发疼;下一刻,他想起曹家旧宅那块碎砖,肩背慢慢松开,让那股劲贴着肋侧落进脚底。
石阶下传来一声闷响,灰尘从鞋边散开。
言无咎松了手。
“算是过了。”
“听着不像夸人。”
“桥刚走过去,伤把路堵了一半,劲也收不干净。曹家那晚抢旧账的人若肯拼命,两个人都得躺在院里。”言无咎转身指了指乌篷船,“上船。”
江野没动:“今晚就走?”
“船在这里,难道请江先生来喂鱼?”
“要走多久?”
“进山以前,山路不按外头的日历算。十天,半个月,也可能更久。进了归藏,外面的电话带不进去。”
江野望向船舱。舱里放着一只旧蒲团和一套叠好的粗布衣,旁边没有多余行李。言无咎显然没打算让他回酒店收拾,也没打算给他留下交代事情的时间。
“只有一套衣服?”
“船只接持令的人。”
“顾微进不了归藏?”
“她可以送到山外。内山不留来历不明的外人。”言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进船舱,“早在江城就答应过带她一起,是吧?老朽知道。可山门的规矩不会因为一句答应改掉。”
江野没想到言无咎连这件事都清楚。他和顾微离开江城那天说过要同行,后来商海一开,两个人各守一边,谁也没有再提。那句承诺没有作废,只是一路被合同、伤口和追过来的刀压在下面。
“至少得让我当面跟她说。”
“上了船再托人传话。”
“这种话不能托人。”
“再给我二十天。”江野说。
言无咎的脸沉下来:“三催已尽,归藏给不了第四次。”
“这次是谁让你来?”
“内山议事堂。”言无咎看了眼水上的船,“潜龙令认主的消息压了几个月。有人主张把照夜的后人迎回去,也有人觉得弃徒之后不该再进山。老朽替你争到今晚,只争来一条船。子时一过,议事簿合上,迎归这件事便算作废。”
“言前辈站哪边?”
“老朽来催了三次,还用问?”言无咎没好气地说,“我想带回去的是个活人,不是一块令牌外加一副棺材。”
“二十天后,我自己去。”
“二十天就能算清外面的账?”
“未必。”江野说,“但对方在收线,陆财神也开始退。眼前这个口子一旦合上,以后得再拿人命撞一次。我不能看着它合。”
“路知道吗?”
“不知道。”
“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拿什么自己去?”言无咎盯着他,“这几日赢了陆财神,真觉得天下的门都能拿钱敲开?”
江野从外套里取出手机,调出许沉舟日志里那行无署名批注。屏幕的光落在两人中间,许沉舟可弃,陆线暂留,八个字冷冰冰的。
“陆财神下不了这道命令。写字的人能越过基金、托管行和盛家,还知道我父亲过化劲的年纪。”江野把手机收回去,“我现在跟着船走,顾微和夜系会留在这张桌上。江城还有我母亲。”
“夜系有人守,江城也有人守。”
“能守陆财神,未必守得住那只手。”
言无咎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河面。风把油灯吹得左右摇,乌篷船却稳稳贴着岸,船家坐在尾舱,一直没有抬头。
“进归藏,至少能保命。”
“归藏能派人去半山别院吗?”
言无咎没有回答。
江野便明白了。
三个月前,他在沪市书房问过同样的话。归藏能教他练武,能带他去查父亲旧案,却不会替他管夜系,更不会为江城的普通人坏山里的规矩。那时候他只有明劲,照样没走;如今过了化劲,也没有把身后的人变成可以丢下的账。
“归藏我一定去,今晚走不了。”他说。
言无咎看了他很久,忽然骂了一句:“姓江的,骨头都长在不该硬的地方。”
“照夜也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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