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在界碑外坐了一夜。
石亭挡不住风,马也被言无咎牵走了。段怀真没有给他被褥,只让人送来一壶凉水和半块硬饼。江野把棉衣裹紧,靠着界碑闭目养神,夜里有几次听见林中脚步,睁眼时又什么都看不见。
快天亮时,石沟里起了雾。
脚步声再次靠近,江野没有立刻睁眼。他先听见左边那人落脚偏重,鞋底夹着细石;右侧的人拄竹杖,杖尖每三步拖一次。段怀真走在中间,呼吸比昨夜慢,身后还跟着一个捧木匣的年轻人。
“脚没昨晚那么吵了。”言无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江野这才睁眼:“被风吹了一夜,总得学会一点。”
段怀真没有理会两人,把木匣放在界碑前。匣中装着一块巴掌大的黑石,正中留有半月形凹槽,边缘磨得发亮。捧匣的年轻人将昨夜三张黄纸取出,往每只碗里倒了半碗清水。昨夜藏在林中的两位值事也露了面,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过了花甲年纪,谁也没报姓名。
“旧制验令,持令人亲手放入归槽。”段怀真道,“手离令三寸,不许运劲。三息无应,便算令只随血来,没有再认新主。”
“潜龙令在江城已经认过一次。”
“山外认的是人,门前验的是归。”段怀真看着他,“不敢便走。”
言无咎在后面哼了一声:“旧令若只是江家传物,放进归槽只会发凉。它愿意随人回山,归钟才会应。这个规矩不是段怀真定的,比外堂这几个人的岁数加起来还长。”
矮胖老人不满地看向他:“执令使不得替受验者说话。”
“老朽解释规矩,没替他答。外堂昨晚问了半天,也没见谁把验令说清楚。”
江野从内袋取出潜龙令。铜令在晨雾里没有光,只比寻常旧物更温。他走到界碑前,将令放进黑石凹槽。尺寸没有完全吻合,黑石左上方崩过一小角,铜令落进去后还能轻微晃动。
瘦高老人皱眉:“槽不合。”
段怀真没有说话,抬手示意计息。
第一息,铜令没有动静。
第二息,界碑上的苔藓轻轻颤了一下。
第三息尚未数完,江野胸口忽然一沉。潜龙令像被石槽里的什么东西扣住,贴着黑石转了半寸,令面上一道浅槽恰好接上界碑底部的旧纹。热意顺着纹路钻进石头,三只粗瓷碗里的凉水同时荡开细圈。
林子深处传来第一声铜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声音隔得很远,传到界碑时已经很轻,段怀真和两位值事的脸色却都变了。
矮胖老人上前半步:“归钟三应?”
“三十多年没响过。”瘦高老人盯着潜龙令,“照夜带令离山时,归槽不是已经封了吗?”
“封的是槽,令认谁,封不住。”言无咎道。
段怀真伸手想取铜令,指尖刚靠近,黑石上的热意便退了一截。江野把手放到令上,那道热意重新沿旧纹铺开。铜令安安静静压在黑石里,三只碗中的水却一圈圈晃着。段怀真试了两次,水纹都只在江野碰令时出现。
瘦高老人仍不死心,取来一块隔热的旧绸,垫着绸布把潜龙令挪开半寸。黑石上的纹路立刻暗下,林中余响也断了。等江野重新把令放回去,界碑内又传出一声低低的金属震动。
“够了。”段怀真按住他的手,“旧制记得很清楚,归槽应人,不应令。再试是在辱令。”
瘦高老人这才退开。他昨夜看江野时,还像在看一个借父名闯门的外人,此刻虽谈不上亲近,至少把挡在界碑上的脚挪了回去。
“可以拿回去了。”段怀真的语气比昨夜缓了一些。
江野收起潜龙令:“三问怎么记?”
“原话记。”
“不写我违逆门规?”
段怀真看了他一眼:“你连门都没进,算不上违逆。最多是不知规矩。”
“那就别漏掉外堂用半卷旧账问人的事。”
瘦高老人沉下脸,段怀真却抬手拦住:“也记。”
昨夜三张黄纸被重新取出。黑线纸上添了“拒断外缘”,红线纸上添了“请见全卷”,白线纸上则写“拒割父名”。段怀真原本只想在末尾落一个“妄”字,笔停了片刻,改成了“令主自答”。
昨夜纸上写的还是“弃徒之后”,到了这时,末行已经换成“令主”。
“旧令认了人,不代表旧案清了。”段怀真把记录收入木匣,“从今天起,可以留在界外候审。外堂每日送一餐,七日内给答复。未经准许,不得越碑。”
矮胖老人当场反对:“三问无一顺答,按新规该送下山。”
“新规管的是寻常离山血脉。”段怀真拍了拍木匣,“潜龙令让归钟三应,旧制里没有逐令主下山这一条。外堂若想加,先去内山把旧典改了。”
“那让他站在这里七日,外面的人顺着找来怎么办?”
“青石站已经漏了,再换接引路。界碑外增两班守夜。谁把人引来的,谁去查山外账房。”段怀真看向言无咎,“这事归执令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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