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室里的湿冷气散了近四十分钟，仪表读数才稳定下来。

梁工是水务公司指定的有限空间作业负责人。他把最后一张安全交底单摊在折叠桌上，逐项核对：作业许可有效，持续通风已开启，氧气浓度合格，可燃气体和硫化氢均未超限；井口设监护人，救援三脚架、卷扬器和担架全部就位；下井人员两人一组，三分钟一次通讯，出现不适立即撤离。

“下面不是探险。”梁工看着江野，“你要下去，可以，按流程来。伤情呢？”

江野把肋下护具掀开一点，给他看固定带和换药记录：“旧伤，没有发热，也没有眩晕。孟老留在井口见证。”

“谁说我不下？”孟老皱眉。

“你在上面盯封存，比挤在井道里有用。”江野说，“流程里也要有人认得旧物。”

孟老瞪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坚持。井下狭窄，他年纪大了，真出了状况只会拖慢救援。梁工把他列进井口见证席，又安排沈墨负责通讯记录。

下井的是梁工、管线勘查工程师许岚和江野。许岚背着测距仪和探照灯，梁工带气体检测仪、防爆相机和对讲机。江野的装备最简单：全身式安全带、头灯、护膝、防割手套和通讯器。

潜龙令留在井口证物箱里。青囊铁牌也没有下井。孟老亲手将铁牌装入另一只封袋，把封条编号写进公证清单。

“它是验物用的，不是开门的工具。”孟老说，“不到该用的时候，谁都别拿它沾井水。”

江野点头。

井盖吊起时，日光只落进一块窄小的方形。下面是混凝土梯道，墙面渗水，旧电缆早已截断。鼓风管垂到底部，风声在井筒里往复，夹着潮气和铁锈味。

梁工沿梯道下行，安全绳绷紧后报了平安。许岚随后跟进，江野落在最后。他下得很慢，左肋每遇到梯档震动便发紧，于是把重心压在腿上，一格一格往下落。化劲不能替伤口长好，只能让他在狭窄处少吃一次冲撞。

到底部，梁工立刻报点：“井深十一米，底部积水两厘米，氧气二十点八，可燃零，硫化氢零。持续通风。”

井底比想象中宽。旧增压管从东侧穿过，管壁布满暗红锈斑。西侧留着一段维修通道，原有检修门早已拆除，只剩半截水泥门框。许岚沿墙测距，走到西北角时停下。

“这里的回波不一样。”

江野靠近，先停在梁工划出的安全线外。

大部分墙体是后浇混凝土，西北角却嵌着一片旧青砖，颜色较深，灰缝也粗。砖面没有纹路，没有暗槽，更没有什么故弄玄虚的机关。它就是一道被旧砖封住的墙，若非仪器测到后方有空腔，很容易被当成维修时留下的补砌。

“先记录。”梁工说。

防爆相机亮起红点。许岚依次拍摄整体墙面、砖缝和细部状态，并将比例尺贴在砖缝旁。江野通过对讲机报出位置、方向和地面参照，沈墨逐字记下，公证员在井口同步录音录像。

许岚压低声音：“空腔大约四十到五十厘米，不像管道。”

梁工检查周边承重和存量管线，随后摇头：“本次许可不允许拆改主体结构。砖墙保持原状，不能试探性拆砌。”

江野看向那片青砖，没有伸手。旧门既然在这里，先让它留在它原来的位置，才是对这条证据链最稳的做法。

许岚调低探照灯角度，光从砖缝一侧掠过去。最下方一处凹进的灰缝里露出一小段褪色油布，边缘压着厚厚的防潮蜡，外面缠了一道细铅封。

铅封没有刻字，只留着一道很浅的编号槽。油布旁边夹着一张被潮气压住的旧纸，纸面大半被透明防潮层覆盖。

“不要碰。”梁工抬手止住两人，“周边排查完成后，只做外观记录。”

气体检测仪重新扫过，读数平稳。许岚用不接触的方式拍摄砖缝、蜡层和铅封状态；梁工沿墙体外缘复核，确认可见范围没有连接的管线和异常构造。现场没有机关，也没有需要表演胆量的风险，剩下的只有程序。

纸张露出的部分是一张接物栏。

旧印还在，接收人、日期、验物号等栏目却全是空白。上面没有“西井”，没有末字，也没有任何人的名字。

孟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下来，绷得很紧：“一笔都别动。栏是空的，就让它空着。”

“明白。”江野回答。

他蹲在安全线外，头灯落在那张空白接物栏上。潜龙令留在井口，青囊铁牌也留在井口，二者隔着十一米潮湿井道和公证封存。它们各自属于不同的链条，眼下更不能被硬凑成一把钥匙。

梁工问：“需要申请取样或转移吗？”

江野没有替水务方作答。他对着对讲机问：“顾微，批复的发现物条款怎么执行？”

井口安静了片刻，顾微正在和水务巡检员核对条文。很快，她的声音传来：“历史遗存先原位保护。允许外观记录，不准拆封，也不准转移。要取样或提取，由水务方另开保全流程。”

“听到了。”江野说。

他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人。旧门、待交接的壁龛、未拆的铅封和空白接物栏被完整记录后，西井终于有了可供复核的实处。至于空白要等谁来填写，得等证据自己走到那一步。

梁工按规定设下临时透明防护板，在砖墙外侧加装编号封条。许岚逐项拍摄，确保镜头能看清铅封未断、油布未破、接物栏没有新增笔迹。

江野退开两步，靠着井壁缓了口气。伤处隐隐作痛，他按流程报告身体状态。

“轻微牵拉。”他说，“可以继续十分钟。”

“不继续。”梁工看了一眼表，“发现物已确认，撤离。”

这次江野没有争。三人依次上梯，井口监护人收紧安全绳。等他重新见到天光，孟老已经将青囊铁牌放回证物箱最内层。

厉承岳的人仍在围挡外。领头男人远远望着井室，像想从他们的脸上看出里面藏了什么。

江野没有给答案。他接过沈墨递来的记录本，在发现物状态后签下自己的名字。

空白接物栏没有填写，铅封没有拆开。

那扇被旧砖封住的门，终于被他们找到，也被他们按规矩留在了原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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