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微没有去碰界桩旁那块泥印。她退开半步，换了相机的侧光，把槽形记号、泥印和界桩上的裂纹一起拍下，自己的站位也收进画面。江野站在她身后，呼吸仍有些浅，手电却始终照着她要落脚的地方。

碎石后的窄路比看上去更陡。两人把车留在上头，沿着旧轮辙下行，路边的灌木被雨压得低伏，湿叶不时蹭过裤腿。顾微走在前面，遇到松石就用鞋尖试一试；江野只跟在两三步外，既不抢路，也不让她回头分神照看他。

旧路转过一片斜坡，前方露出断桥的残影。桥面已经断开，黑黢黢的桥腹横在沟上，水声从下面闷闷传来。下行入口藏在桥头左侧，一列石阶被泥和落叶盖住，阶边的矮墙只剩半截。顾微按住手电，停在第一阶外，没有直接往下踩。

“副本上怎么写？”她问。

江野抬起封存可视的副本，隔着观察袋看了片刻：“石阶尽头有槽。清开槽口，分三次放水。第一道不走，第二道向左，第三道停水后才看底。”

顾微点头。潜龙令还固定在她包内，没有取出来。她从侧袋摸出水壶和薄手套，顺着石阶往下。石阶很滑，她每落一脚都贴着墙根，江野没有硬撑着去扶，只在上方把光束压到她脚尖前。

石阶尽头果然横着一段旧水槽。槽口被湿叶、枯枝和淤泥堵得严实，只露出两边发黑的石沿。顾微拍下周围原状，用树枝一点点拨开落叶。清出的东西搁在槽外干石上，免得一会儿水路混进新杂物。

江野在不远处扶着墙，弯不了太久，只能举灯看向槽内。光落进去后，三道刻线慢慢显出来，第一道贴近槽底，第二道略高，第三道已靠近槽沿。刻线都被水磨钝了，仍能看出不是随手划的。

“水到第一道，停。”他说。

顾微拧开水壶，水线细细落进槽底。起初只在淤泥上散开，漫到第一道刻线时，水仍困在槽里，沿着石壁打了个小圈，又慢慢静住。她等了一会儿，确认两侧没有别的渗口，便收住壶口，把水壶扶正；槽内的水仍留在第一道线内。

“第二次。”江野说完，停下来换了一口气。

顾微又倒入一段水。水面越过第一道，碰到第二道刻线后，左侧石壁下忽然传出极细的吸水声。原先贴在槽底的水顺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滑过去，汇成一条窄线，往左边暗沟钻。右边石阶却冒出一股回涌，水从阶缝间顶回来，把两级石面都润得发亮。

顾微立刻把脚往外挪。她用手电照了照右侧，回涌的水还在石阶上铺开，鞋底落上去没有一点可借的干处。

“右边不能走。”她说。

“副本也没让走右边。”江野把光移向左侧暗沟，“左边是下行支路，不是桥下正道。”

顾微没顺着这句话往暗沟里探。她换到侧面，第二道刻线、水流去向和右阶漫开的回涌都落进镜头；水壶随后搁在干石上。山里湿冷，江野靠墙站久了，肩背慢慢绷紧，顾微看见了，只让他把灯举稳。

第二道线往左出水后，顾微仍没有急着做第三次。她先把水壶里剩下的水量看了一眼，又从包里取出一小段白色棉线，压在右侧最外一阶的石缝边。回涌不大，水却沿着斜面往下爬，棉线很快被浸湿了一截。她用镜头拍下浸湿的位置，随即将棉线收回袋里。

“右边这几级，踩上去会往沟口送。”她说。

江野看着阶面的水光：“路还在，右边这段却不让人下。”

“至少现在不是。”顾微说，“旧槽的水路还在，石阶有没有别的变故，得另算。”

她说话时，桥上有水沿断口滴下来，落在右阶边缘，和回涌的水混到一处。顾微用镜头追了两秒，见水珠落下后立刻顺坡滑向沟口，便把右侧石阶的风险也记进备注。江野没再看那边，只把手电挪回槽内。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凉的手指。槽口清出的湿叶堆在干石上，叶片里混着几根细枝和砂砾。顾微没有将它们装袋，也没有翻开逐片找东西。这里是验路装置，不是要把每一片落叶都变成物证；她只把清理前后的位置拍全，免得后面有人问起水为什么能走。

江野隔着观察袋重新看副本，指尖停在一行细小的旧字上。“第一道看蓄，第二道看分，第三道看验。”

顾微瞥了眼那张纸：“上面没写该往哪边人走。”

“写的是左随水。”

“那是旧话。”她将相机垂下，“我们只把它当成左侧支路可复核，不能当桥下已经安全。”

江野没有争。他脚边的石墙湿得发黑，桥腹里传来的水声时近时远。刚才第二次放水时，左暗沟吸走水的速度并不快，说明下面未必畅通；右侧的回涌却已经把石阶抹成一层薄滑的水膜。旧规留下的是辨别方向的法子，不是替后来人承担路况。

顾微打开录像，槽口和两侧石阶都收在画面里。江野隔着观察袋把次序逐句念出来，念到第二道便停住换气。顾微等他脸色缓下来，才举起水壶。水壶一直在顾微手里，潜龙令也没离开包内；能作数的，还是水槽、刻线、倒进去的水和眼前的石阶。

“第三次只够露底。”江野说。

顾微点头，第三次才将水壶横着倾起，让槽中原有的水和新注入的一小股一起缓缓贴过第二道线。左边暗沟先发出细响，接着水流比刚才稍急，沿缝往下钻去。右侧石阶上的回涌也跟着抖了一下，最外一阶边缘渗出几粒细砂，滚进下方的黑水里。

她盯着细砂落定，手腕停在原处。水声叫桥腹兜住，暗沟有多深听不出来，槽底那点将露未露的影子便在水下多停了一瞬。

顾微立刻收住壶口，把水壶扶正，等细砂停下。她不愿为了赶一个结果，去把原本能看的水路冲乱。江野的光始终贴着槽底，三道刻线被水反射得忽明忽暗。风吹过断桥的空腹，远处有石子落水，声音隔了很久才传回来。

水流沿左边暗沟走出一截，像被什么挡住，声音突然断了。槽里的水位随之往下退，露出先前压在淤泥里的底部。

顾微俯身时，江野在后面低声道：“别踩进去。”

她没动。槽底中央有一枚形状规整的压痕，边缘被水洗得发暗，里面却还留着没有干透的湿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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