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休的目光落在弹窗的两个模式选项上。

他不会切换到楚渊模式。

但他需要看楚渊的记忆，是作为楚休，用楚休的身份去看楚渊的经历。像一个去殡仪馆认领遗体的人，确认了身份牌上的编号与死亡证明一致，然后才能签字火化。

他选定了模式A，楚休。

然后在弹出的下一层确认框中，输入了一行代码：以楚休身份，调用模式B的读取权限，读取楚渊的记忆，但不写入，不覆盖，不切换人格。

弹窗在代码输入后大约一秒发生了变化，窗口底色从骨白色切换成了深灰色，界面上的文字重新排版，从「选择模式」变为了「读取模式」：

读取模式已激活。

正在以「楚休」身份调取「楚渊」完整记忆回路……

数据量大，请稍候。建议坐下，这段记忆比你在殡仪馆守过的任何一个夜都长。

楚休在弹窗的文字下方看到了一个进度条，加载中，百分之零。他的目光在最后一行文案上停了一下。殡仪馆守夜，弹窗系统的文案库精准地调用了他骨语系统中的职业标签，像灵堂里的电子屏放对了遗照，没有任何差错，也不该有任何差错。

进度条开始动了。

百分之三。

百分之七。

百分之十三。

记忆数据的加载是以全景视觉场景的方式直接投射到他的感知层中。在第一帧图像出现之前，他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但在图像出现之后，他已经不需要准备了。

他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他自己。

准确地说，是赵翰视角中的他。画面以赵翰的第一人称视角展开，赵翰站在旧城区某条巷子的入口处，看着巷子深处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蹲在一具被白布覆盖的遗体旁，少年戴着口罩，是黑色的防尘口罩，右手戴着一只白色的棉布手套，正在为遗体做最后的整理动作。少年的动作极其稳定，没有紧张，没有犹豫，没有外行人在面对遗体时常见的肌肉僵硬，他按部就班地整理着死者的衣领，把死者手中的一块硬币放回头下的位置，那是死者生前握在手中的一枚老式银元，在急救过程中滚落到了一旁。

赵翰的声音从视角外的那个位置传过来，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沙哑：「你他妈不害怕？」

少年的楚休没有抬头。他继续整理死者的衣领，把领口的不对称处调整到左右一致。他的一举一动都精准得像做过上百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怕什么？」少年的楚休说，声音平静，「活着的时候没帮他做什么，死了总该帮他穿整齐。」

记忆数据流的加载速度在百分之三十七时放缓了。那是楚休自己在看到这段记忆时，他的注意力在记忆层中生成了一个分支锚点，他在「看」这段记忆的同时，在更高层级的意识层面中识别出了这段记忆的意义：我看到的是赵翰的记忆被记录到了系统中，然后被楚渊的管理员权限调取过。

赵翰的记忆、楚渊的权限、楚休的读取，三个人的数据链路在同一个画面中交汇。

进度条继续前进。

百分之四十三。

视角一换，是楚渊的原始记忆。楚休站在一间不是旧城区任何一个实验室的空间中，Z计划的原始实验室，在系统的建设阶段。房间的大小比第三核心层大得多，长度大约五十米，层高约七米，天花板上密布着管线，是按照标准的工业级布线规范，每一条管线的走向都有明确的功能标签。房间中整齐排列着一排排的服务器柜，柜体之间的通道宽度统一为八十公分，刚好够一个人通过，但不允许多人并排。

楚渊站在房间中央的一个控制台前，他的双手放在操作面板的键盘上，键盘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硅胶防尘罩，环境清洁等级极高。楚渊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银色的，素圈，没有装饰。在第三核心层的灯光下，戒指的反射光在操作面板的表面形成一个固定的光斑，方向与桌面的水平线呈大约七度夹角。

楚休在楚渊的记忆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不在任何显示屏上，在楚渊的脑海里。楚渊在搭建Z计划框架图的时候，在系统底层代码的一个注释字段中看到了一行字，是系统在编译过程中自动生成的注释：

本系统意识回收协议由楚休触发后将失效。建议你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因为如果你让他知道了他有能力关闭整个系统，你猜他会不会按那个按钮。

楚渊看着那句话，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是因为系统在一个错误的时机展现出了正确的人性判断。

进度条在百分之七十一的位置再次减速。

下一段记忆，是赵雨薇被创建的瞬间。楚休没有见过自己出生的样子，但他现在看到了赵雨薇「出生」的样子：一个在数据流中被构建的意识模板，从一个核心人格文件中加载意志锚点，从一组动态情感数据中加载边界条件，从一个文本字段中加载一句话，「保护楚休。」赵雨薇的意识从一个概念被构建成一个独立人格的整个过程，在她的记忆中被压缩成了大约三秒的数据流。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三秒被拉伸了，他看到了那个系统提示，指令编号CX-0000：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