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指令完成后的核心服务器主控层，照明的色温从楚渊投影消散时那暖色回退到了标准工作白，四千五百开尔文，荧光灯管在额定功率下的精确色温值。主控台的屏幕全部亮着，每一块屏幕显示的内容不同，但都在做同一件事：排查系统底层代码中那个代号为「收尸人」的第三方模块。

楚休站在主控台前，右手的掌心贴在一块备用接口面板的金属外壳上。那是监控。送葬者之手在第三次觉醒后的终极绑定态下，掌心的骨白涂层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底层代码扫描仪，直接读取系统底层数据流中的异常信号片段。

他的右手食指在金属外壳上每隔两秒敲击一次，节奏稳定，与主控台上方一个浮动窗口中的数据显示刷新率同步，每两秒一次，每次刷新载入大约四百行底层代码日志。

赵远山的全息投影坐在主控台左侧的一张虚拟椅子上，是他在意识体的可视界面中给自己选了一个参照物的坐姿，用来维持意识体在长时间对话中的稳定性。他的投影画面比备份系统的帧率高出一截，还原后的Z计划原始模式为主投影系统分配了完整的渲染带宽，赵远山的投影分辨率从十六位恢复到了二十四位，边缘的像素化锯齿完全消失，像一台用了十年的老电视猛地换成了新面板。

「你看到那一段了吗？」赵远山的声音从投影中传出来，声线的基底频率与他在录音中的特征一致，但音量比录音低大约三分贝，像一个人在压低声音说话时，为了保持清晰度而调整了口腔开合度。「第7,122行到第7,130行，异常的数据结构标记。」

楚休的视线从浮动窗口上移开，转向主控台左侧一块更大的显示屏幕。屏幕上的代码高亮显示了一个数据结构特征，一段长度约二百四十个字节的代码段，在Z计划的标准架构中找不到对应的函数库或类定义。

「不是Z计划的代码。」楚休说。声调平坦，不带疑问。

「不是。」赵远山的投影向前倾了一下身体，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一个在解释复杂结构时的人会不自觉摆出的姿态。「收尸人模块F-159的底层代码结构，不是OLD-ROOT系统的衍生。它是一个独立的基础架构。比Z计划早。」

右手食指在金属外壳上停止了敲击。他转过身，面朝赵远山的方向，右手的掌根在主控台边缘压了一下，是一个人在切换注意力方向时用来重置身体重心的手部动作。

「比Z计划早，」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速不快，但节奏中有一种明确的确认意图。「你的意思是，Z计划建立在收尸人模块F-159的架构之上？」

「不完全。」赵远山的声音在说出这个词的时候，顿了顿，大约零点七秒，是他在选择精确的措辞。「Z计划是在收尸人模块F-159的废墟上建立的。收尸人模块F-159的底层代码是Z计划之前就已经存在的另一套系统。」

目光没有从赵远山的投影上移开。他的拇指摩挲过裤线。

「另一套系统，」他重复道。「叫什么？」

「收尸计划。」赵远山说。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收尸计划的暂停、又亲眼看到它重新苏醒的人才会有的语气，是一个人说出一个他知道自己早晚要说出来的名字时，声音中带着的那种已经被时间磨平了棱角的平静。

「收尸计划，」楚休重复了一次，声音极轻，像在把这两个字放在自己的舌头上称量其重量。「听起来像殡葬行业的上游供应商。」

赵远山的投影在听到这句话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是一个人在一个完全不适合笑场的语境中，被一段意料之外的黑色幽默击中时，面部肌肉在意识控制之前做出的条件反射式反应。

「你爸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赵远山说，声音中带着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残留。「他说，那收尸人是不是还要给送葬人开个团购价？」

唇角没有动。但他的拇指点了点裤线，一拍的节奏。

从他爸的同代人嘴里说出来的，收尸人和送葬人之间的团购价。这个职业的幽默感是写在基因里的。

「说正事。」楚休说，声调回到工作模式。「收尸人模块F-159的权限级，比Z计划原始管理员高多少？」

赵远山的投影收敛了笑意，坐直了身体。他的双手从膝盖上移开，在身前做了一个短暂的手势，是指在主控台屏幕上调出数据的动作。

主控台右侧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段权限级对比图。Z计划原始管理员的权限标记为「LEVEL-7」，而收尸人模块F-159的底层代码中，面向Z计划管理员级别的访问控制标记为「DENY-ALL」，在所有访问节点上，Z计划管理员的权限都被标记为拒绝。

「不是高多少的问题，」赵远山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克制而精确的叙述语调。「是收尸人模块F-159的权限体系中，根本没有Z计划管理员这个层级。你在收尸人模块F-159的访问控制表里，连一个『拒绝』的条目都找不到，因为你的权限等级在收尸人模块F-159的体系中，是一个不存在的数据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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