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层的灯暗了四小时，通讯频道里攒了三条新消息。

楚休在核心服务器主控层睡了不到四小时。

他在主控台右侧的一张金属长椅上躺下，右臂搭在眼睛上遮挡主控台屏幕的残余光，荧光灯管的色温在休息模式下降到了三千二百开尔文，但主控台的屏幕没有熄，赵远山的投影在低功耗模式下缩成了一个位于屏幕角落的巴掌大的全息缩略图，像一盏夜间模式下的床头灯。

四小时，不是自然醒的。是周远的通讯在主控台的外接通讯终端上弹出时，终端发出的低频振动通过金属长椅的椅腿传导到肩胛骨，把他从浅睡眠中震醒了。

楚休没有立刻坐起来。他的右臂从眼睛上移开，在躺姿状态下目光落向手腕上的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距离他入睡过去了三小时五十八分钟。

「什么事？」他问，声音在刚醒的状态下比平时低了大约两到三个半音，但语速没有变慢。

通讯终端的外放扬声器中传来周远的声音，音量比正常对话低，像一个人在深夜通讯时即使知道对方也醒着，也会本能地压低声音：

「母体信号，改变了。」

楚休从长椅上坐起来，双脚踩实地面的动作在安静的主控层中发出一声轻微的鞋底摩擦声。他走到主控台前，在键盘上输入了周远同步过来的数据查询指令。

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张信号源位置追踪图。

图上标注的母体信号源位置，在刚才锁定在距离＞2,000km的西北方向，现在显示的距离是：约1,840km。

楚休看着屏幕上的距离数据，右手的食指在主控台边缘停了一瞬。那是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不想看到的数据时，用指尖的触感来验证自己不是在梦里。

「约一百六十公里。，」他冷声说，声调由数据驱动。「从还原指令完成到现在，大约四小时，推进速率约每小时四十公里。不是匀速。」

「之前是每小时一百公里。」周远的声音从通讯终端中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十五，一个人在报告一个正在加速的坏消息时，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从先前到刚才，母体信号的推进速度大约是每小时一百公里。但从后半段开始，大约在你测试送葬者之手接入收尸人模块F-159外围接口之后，速度降低了。」

楚休的目光在屏幕上的数据曲线上一扫而过。曲线显示母体信号的推进速度在先前确实出现了一次明显的下降，从每小时约一百公里降至每小时约四十公里。

「不是减速，」他说，声调不变。「是刹车。」

通讯终端那一侧顿了顿。然后周远的声音重新响起，声调比他刚才的低了半度，一个人在理解了一个他不想承认的推论时，声带在情绪冲击下的自然反应：

「你是说，收尸人模块F-159在检测到你的接入尝试后，主动降低了母体信号的推进速度？」

「不是降低。」楚休说，右手在键盘上输入了一段查询指令，屏幕上弹出了三行新的数据，三个节点的状态标记从「休眠」变更为「待机」。节点编号：C-55、C-61、C-73。「是在重新分配能量。母体信号推进减速省下来的能量，被用在了其他地方。」

他顿了顿，在屏幕上放大了一个节点的状态报告，C-55节点的待机信号中，检测到一段不属于节点原始配置的底层代码激活记录。

「C-55节点，」他说，声调平得像一段日志记录。「从休眠切换为待机。那是收尸人模块F-159在远程供电。」

赵远山的全息缩略图在屏幕角落中扩大到一个正常的投影尺寸，他的意识体在睡眠模式下被楚休和周远的对话唤醒了。投影的影像在完全恢复分辨率之前，先在低帧率模式下发出了一个声音：

「几个节点？」

「三个。」楚休说。

赵远山的投影在完成分辨率恢复后，坐直了身体，他的虚拟坐姿在意识体的可视界面中是一个标准的待机姿态，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直视他这边。

「收尸人模块F-159在选址，」赵远山说，声调克制，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短了大约零点二秒，信息密度在提升。「三个节点同时自动激活，不是随机分布，C-55的位置在旧城区东郊，C-61在旧城区东南，C-73在西侧。三个节点如果连起来，覆盖的是一个三角形的区域，交叉点刚好在核心服务器所在的位置。」

视线从屏幕上移到赵远山的投影上，然后在零点几秒内折返到屏幕上的节点分布图上。他不需要画线，三角形交叉点的位置在坐标数据中已经清晰得不需要任何辅助线。

「它在围我们。」楚休说，声调没有变化，但语气中带着一种只有自己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人才会有的笃定。「那是已经在围了。三个节点激活，三角形的中心是核心服务器，收尸人模块F-159在测试，三个节点能不能在激活后形成一个稳定的信号覆盖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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