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55节点的轮廓在身后越来越小，楚休没有回头。

从C-55节点返回核心服务器的路上，楚休走在前面，赵翰跟在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

凌晨五点半的旧城区街道，路灯的光斑从三根中亮一根变成了六根中亮一根，供电系统在凌晨时段的节能模式下，把照明间隔拉长了。楚休的步伐在光斑和暗区之间没有变化，节奏一致，步幅一致，呼吸频率稳定。他外套右侧衣领上那道被意识傀儡切开的十二厘米切口，已经用临时针脚收拢过，粗线，间距不匀，是赶路时自己动手处理的痕迹，但至少不会再被夜风灌进来。

在走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楚休猛然停了下来。

赵翰在他身后五步的位置也停住了，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停住。

楚休没有转身。他看着路口对面那根唯一亮着的路灯，光斑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投下一圈淡黄色的光晕，光晕边缘的雾气在凌晨的低温中缓慢流动。

「借的？」他说，声音不高，声调平稳，像在对空气说。「那我不还了。」

「借的，不还，版权费免谈，棺材板照做。」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解释，没有停顿，重新迈开了步子。

赵翰在原地站了大约两秒，一个在消化一句他没预料到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听到的话的人，所需要的消化时间。然后他跟上他的步伐，没有追问。

回到核心服务器主控层的时候，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白。主控台的屏幕上，周远已经同步了最新的母体信号追踪数据，信号源距离：约1,760km，方向：西北，推进速率：每小时约三十八公里，持续下降。

楚休在屏幕前站定，目光在数据上一扫而过，然后转向主控台左侧赵远山的投影，投影在低功耗模式下维持着坐姿，在楚休进入主控层的瞬间恢复了全分辨率。

「我在C-55遭遇了收尸人模块F-159的先锋，」楚休说，声调平直，像在汇报一段工作日志。「一个远程驱动的意识傀儡，能回收送葬者职业的攻击能量。它说了一句话，送葬者的职业，是从它的系统中借的。」

赵远山的投影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右手在虚拟椅子的扶手上停了大约两秒，一个意识体在处理一段他早就知道会听到、但实际听到时仍然需要时间组织回应的信息时，所表现出的处理延迟。

「你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赵远山问。

楚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主控台前，右手掌心贴上了接口面板的金属外壳，送葬者之手在待机状态下与主控台的数据接口建立了连接。然后他说：

「想它是从哪里借的。」

赵远山的投影在楚休说完这句话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点头的幅度极小，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的提问终于被问出来了。

「Z计划，」赵远山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对话都低一度，像一个人要说出一个他压了很多年的话时，先把声音调到最低的音量。「不是第一个意识存续计划。」

右手在金属外壳上没有移动。

「在Z计划之前，」赵远山说，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是精确的，像在朗读一段他背了三十年的文本。「存在一个代号为『收尸计划』的原始系统。由最早的旧世界职业者建立。它的目标，在旧世界崩溃的时候，保存所有职业者的意识。」

目光没有从赵远山的投影上移开。

「收尸计划在某次重大事故中失控了，」赵远山的声音在这里顿了顿，约零点八秒。「所有被保存的意识，被锁定在系统中，无法读取，也无法释放。Z计划是在收尸计划的废墟上建立的，收尸人模块F-159，是收尸计划遗留下来的底层代码残留。」

「送葬者职业的命名，」赵远山说，声音在这个词上加重了大约两个分贝的权重。「不是巧合。送葬人是收尸人的变位。送葬者职业，是收尸计划在Z计划中的影子。」

右手拇指在金属外壳上停了一瞬。是单次的信息入库确认信号。

「影子的意思，」他说，声调不变。「我是收尸人模块F-159投在Z计划里的影子。」

「是。」赵远山说。「但影子也有影子自己的路。」

楚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的目光从赵远山的投影上移开，落在自己右手的掌心，骨白涂层的纹路在待机状态下保持着稳定的骨白色，纹路的节点处以极低的频率释放着微弱的热量信号。

他做了一件之前没有做过的事，将送葬者之手的权限调用模式，从「权限载体」切换到了最低档位，仅保留物理增强。然后他握了一下拳，再松开。

「骨语消耗，」他说，目光落在骨语面板上。「权限模式下的常规消耗，比非权限模式高出近一个量级。切换到非权限模式之后，几乎可以忽略。」

骨语面板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弹出了一句系统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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