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尽头的黑暗里,两盏灯同时亮了。
是车灯。惨白,没有温度,像两粒摆在轨道尽头的骨珠。灯光从通道深处推过来,把编码荧光的蓝色压成一片灰白。楚休抬手挡光,看见轨道尽头停着一列火车。
车头没有驾驶室。挡风玻璃处焊着一整块钢板,钢板上刻着旧世界的运输编号,笔画被风蚀得只剩轮廓。车厢六节,车门全敞着,像一排张开的嘴。
楚休停下脚步。
“001号系统给你配车了。”赵翰在他身后说。
“配的是灵车。”楚休说,“车门敞得跟棺材板没盖严似的。”
幡从他身侧走过,没有接话。她蹲在第一节车厢前,手指顺着外壁摸了一遍,擦掉漆面上的浮灰,露出一行小字——
「回收体运输·指定通道」
幡的手指顿住了。
“这车运过什么,现在知道了。”她直起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休看了那行字两秒。脚踝的钝痛顺着小腿往上爬,保护层20%,没有再掉。
车门在他走近时自动合拢,又张开,像在等他。
“上车吧。”楚休说,“人家连方向盘都省了,还能怎么办。”
他第一个踏进车厢。车厢里没有座位,只有两排金属固定槽,槽口朝上,卡扣被磨得发亮,凹槽的轮廓正好容下一具容器。
【系统提示:坟层专列已就位。终点站:坟层入口。全程自动行驶,请勿操作驾驶设备。本车无返程站点。】
“无返程站点。”楚休重复了一遍,靠着一个固定槽坐下,背贴着金属壁,“得,包送不包回。殡葬一条龙,做得还挺全。”
棺最后一个上车。她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尽头的闸门已经落下,编码纹路亮起来,像一条被封死的缝合线。她没说话,在靠车门处坐下,手搭在刀柄上。
列车启动了。没有汽笛,没有预告,车身一颤,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窗外,站台的荧光一盏接一盏后退,连成一片流动的白线。
赵翰站在车窗前,看着站台消失在黑暗里:“退路关了。”
“它本来就没打算让我们退。”楚休说,“引说过,它一直在放我们进来。今天算是坐实了——连车都给安排好了。”
他顿了顿:“它要是怕我们,不会送我们上车。它送我们,是因为要的东西就在我们身上。”
“什么东西?”赵翰问。
“沈苍说过,系统在等一个能进意识坟的继承者。”楚休说,“意识坟那扇门,三十年没人进去过。它自己开不了,所以要找人开。”
“你凭什么觉得那扇门需要送葬人?”幡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
楚休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它要是自己开得了,何必等三十年。等三十年,说明那扇门认人,认的是能开它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车厢里那一排固定槽:“这车运过沈苍。旧世界的第一个送葬人,三十年前被从这条线运进去。”
“沈苍是被运进去的。”幡接过话,“你是自己走进去的。”
“有区别吗?”
“有。”幡看了他一眼,“棺材自己躺进去的,和被人抬进去的,不一样。”
楚休笑了一声:“那确实。自己躺进去的,好歹算入行。”
“沈苍认识路远。”幡说,声音压得很低。
楚休看向她。
“我问他,是想让他认一认,路远当年是不是也坐过这趟车。”幡说,“他还没来得及说。”
楚休看着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白印。
“路远是谁?”他问。
“我的旧账。”幡说,“跟这趟车没关系。”
她转开视线,看着窗外:“沈苍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他没了,这条线就断了。”
车厢中部,周远蹲在检修口边上,把设备接进了列车的车载数据线。他推了推眼镜,盯着屏幕敲了几下键盘。
“列车方向锁定了。”周远说,“远程读取的行驶日志,目标坐标和母体信号源——重合。”
“重合是什么意思?”赵翰问。
“意思是我们这趟车,是朝着母体开的。”周远把屏幕转过来,“距离从690公里压到600公里,还在掉。终点就是母体信号源的坐标。”
“坟层入口在母体方向上。”楚休说。
“要么坟层在母体旁边,”周远收回屏幕,“要么,坟层就在母体里面。”
楚休没接话。掌心的纹路贴着金属壁,传来一阵极轻的共振,像有什么东西在轨道尽头等着。
鸦从楚休身边走到固定槽边缘,歪着头盯着那行旧字。机械臂从袖管底下伸出来,指节在“回收体运输”四个字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这趟车。”鸦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从旧收音机里挤出来的,“是旧世界的意识运输专列。”
楚休转头看她:“你知道这车?”
“师父说过。”鸦的机械臂收了回去,“旧世界的坟,不在土里,在系统里。进坟的车,只有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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