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掠过未名湖面,带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苏诚坐在八号男生宿舍楼下的凉亭里,手里紧紧攥着那部黑色的专用手机。
屏幕已经熄灭了,但刚才看到的那份内部简报的内容,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扶着支架、颤颤巍巍迈出第一步的小男孩;
那个在戈壁滩上稳稳降落、舱内指标全优的返回舱;
还有那些在偏远县城装机、让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的高精度医疗影像设备。
这些冷冰冰的数据和鲜活的照片,在他胸腔里激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震荡。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在和一本诡异的日记本博弈,在和国家机器进行利益交换,却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他笔尖流出的每一个符号,最终都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变成了一个真实的奇迹。
这种感觉太重了。
重到让他觉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
“苏诚?”
一个清冷中带着一丝柔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诚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将手机收进兜里,动作略显仓促。
他抬起头,看见唐映雪正站在凉亭外的柳树下,手里抱着几本厚厚的专业书。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微风吹乱了她的鬓发,那双通透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发呆?”唐映雪迈步走进凉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她没有漏掉苏诚刚才放下手机时那个复杂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欣慰、沉重与迷茫的神色,绝不是一个普通大二学生看八卦新闻时该有的样子。
但她没有直接问,只是顺手把书放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诚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唐映雪,看着她那副从容淡定的样子。
在这个学校里,她是唯一一个知道他“不正常”,却依然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宁的人。
“映雪,”苏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你有没有想过,你做的一些事情,最后会影响到一些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唐映雪的长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急着追问,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作为唐家的子弟,她从小见惯了权力的运作和决策的下达。
她很清楚,在高墙之内,一个名字的划掉,或者一个数字的变动,对应到现实世界里,往往就是无数家庭的命运转折。
“会想,”唐映雪看着苏诚的眼睛,语气平静而坦诚,“但我不会一直想。”
苏诚皱了皱眉:“为什么?”
“因为想太多会走不动路。”
唐映雪伸出手,轻轻抚平书本的一角,动作轻柔却坚定。
“如果你每走一步,都要去计算脚下的蚂蚁会不会被踩死,去忧虑远方的风暴是不是由你引起,那你很快就会因为恐惧而瘫痪。”
“苏诚,有些责任是属于你的,但有些结果,是属于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律的。”
苏诚靠在凉亭的柱子上,苦笑了一声。
“你怎么做到不一直想的?我刚才……看到了一些东西。我发现我以为的那些‘随手一写’,真的变成了某些人的命。这让我觉得,我手里的这支笔,好像突然重了几千斤。”
唐映雪听懂了。
她知道苏诚刚才在那部特殊的手机上看到了什么。
那一定是那些产出的“成果”落地后的反馈。
对于苏诚这种本质上善良且克制的人来说,这种反馈既是救赎,也是一种巨大的精神枷锁。
“就把能做的做好,剩下的交出去。”
唐映雪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脱年龄的通达。
“你只能决定你要输出什么,你只能决定你的底线在哪里。至于这些东西被拿走后,是变成了救人的药,还是变成了杀人的刀,那是这个庞大系统需要去消化的事情。”
“你不是神,你不需要为整个文明的走向负全责。”
她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柔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不也一直在这么做吗?从你选择‘自首’的那天起,你其实就已经在实践这句话了。”
苏诚愣住了。
他看着唐映雪,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把能做的做好,剩下的交出去”。
在此之前,他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的焦虑中。
他试图掌控日记本,试图制衡方某人,试图保护身边的人。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随时准备应付全方位攻击的堡垒。
但唐映雪的话,却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堡垒的一扇窗。
是啊,他只是一个人。
他能做好的,就是守住自己的本心,在日记本的诱惑面前保持克制。
至于剩下的,那些宏大的战略、复杂的转化、甚至是那些受惠的人,他应该学会把它们“交出去”。
交给那个同样在努力运转的国家,交给那些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的专家,交给时间。
苏诚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脸上的表情也随之放松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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