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坐在物理系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面。
排骨炖得很烂,汤头浓郁。这是他平时最喜欢的味道。
但此刻,他的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搅动着,面条已经有些泡发了,他却一口都没吃。
这种状态已经持续整整两周了。
自从在那间西郊大院的小会议室里,对着那七位泰斗级人物陈述完那个“不可逆的方向”后,苏诚就感觉自己像是被抽离了某种名为“现实感”的东西。他的大脑依然在高速运转,日记本带来的高维直觉依然敏锐。但他看这个世界的眼神变了。
在他眼里,原本坚固的建筑、繁华的街道、甚至周围谈笑风生的同学,都像是变成了一串串随时可以被重写的逻辑代码。
“诚哥,你这面再不吃就真成浆糊了。”
王磊坐在对面,嘴里塞着半个包子,含混不清地提醒道,“想啥呢?这两天看你总走神,陆老又给你布置什么‘非人类’的课题了?”
苏诚猛地回过神,看着王磊那张写满关切的圆脸,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在想一个动力学方程的边界条件。”
“得,又是在聊‘天书’。”王磊翻了个白眼,识趣地不再多问,低头继续对付他的包子。
苏诚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
他知道自己掩饰得并不好。这两周,他不仅话少了,甚至连睡眠都变得支离破碎。每到深夜,当宿舍里响起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时,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坐起来,靠在椅背上,盯着桌角那个生锈的铁盒发呆。
那个盒子里装着他的权杖,也装着他的锁链。
他开始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他的存在,从长远的时间尺度来看,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
这不是那种青春期的伤春悲秋。这是一个理科生在面对绝对力量时,最理性的困惑。他给出的每一项技术,都在加速这个国家的进程,这是好事。但能力本身是没有立场的,它只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现在,这把刀握在一群极度理智、极度爱国的人手里,方向自然是正确的。
可如果有一天呢?
如果十年、二十年后,当这种足以重塑世界的算力、能源和材料技术彻底普及,而使用它们的人和机构出了偏差,他这个“源头”该如何自处?他能做什么?他能不能收回这些力量?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乱麻,死死地缠绕在他的思维深处,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无的沉重。
唐映雪观察苏诚已经很久了。
作为苏诚的女友,更作为那个唯一能触碰到他真实世界边缘的人,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察觉到了苏诚的变化。
这两周的相处中,苏诚虽然依然会陪她去图书馆,依然会在过马路时习惯性地牵住她的手,但那种眼神深处的空洞是藏不住的。
他说话时总是带着一种微小的延迟,仿佛他的意识正漂浮在另一个维度,需要跨越漫长的距离才能回到这具肉体里。
唐映雪没有主动去问。
她太了解苏诚了,也太了解他背负的东西。
那种层级的压力,如果苏诚自己不想说,任何外界的试探都只会变成一种额外的负担。她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在食堂多帮他打一份他爱吃的菜,在图书馆看书时,偶尔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用这种最沉默的方式告诉他:我在这里。
直到周五的深夜。
燕京的夜空漆黑如墨,偶尔有一两颗星辰闪烁。唐映雪正靠在宿舍的床头,翻看着一本关于国际金融法的原着。手机在枕头边震动了一下,屏幕的微光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苏诚:“你睡了吗?”
唐映雪几乎是秒回:“没有,怎么了?”
苏诚:“可以出来走走吗?我在你楼下。”
唐映雪没有犹豫。她迅速披上一件厚实的风衣,围上那条苏诚熟悉的红围巾,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宿舍楼。
九号楼下的路灯有些昏暗。苏诚正站在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低着头,脚尖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落叶。
看到唐映雪出来,他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种让唐映雪感到心颤的疲惫。
“走走吧。”苏诚轻声说。
两人顺着未名湖畔的小径慢慢走着。夜里的校园极其安静,只有偶尔掠过的风声和两人的脚步声。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谁都没有说话。苏诚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只是在贪婪地呼吸着这微凉的、真实的空气。
“映雪。”
苏诚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沙哑,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想得脑仁疼。”
唐映雪侧过头,通透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轻声应道:“嗯,我在听。”
苏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倒影,眼神有些迷茫。
“我以前觉得,我只需要把能做的做好,把那些技术‘出口’给国家,剩下的交给方先生他们去处理就行了。但最近,尤其是量子计算立项之后,我发现有些东西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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