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家属院深处的那栋小红楼,在枯萎的槐树影子里显得有些萧瑟。
苏诚紧了紧身上的深蓝色卫衣。
脚下踩着干枯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这是大三学期的第十周。
就在一个小时前,他接到了陆院士秘书的电话,说陆老在办公室等他,有一件“比较私密”的事情要谈。
苏诚走进二楼尽头的那间办公室。
屋子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
陆院士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他的藤椅上翻看简报,而是站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标识的蓝色文件夹。
神色显得有些复杂。
“老师,您找我?”
苏诚关上门,轻声问道。
陆院士抬起头,摘下鼻梁上的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子。
“坐。今天找你过来,不是为了‘乾坤’项目的进度,也不是为了那几篇还没定稿的论文。”
他把手中的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苏诚面前。
“这是一个新课题。”
苏诚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文件夹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已经被翻阅过很多次。
“不是您的研究方向?”
苏诚敏锐地察觉到了陆院士语气的异样。
“不是。”
陆院士叹了口气,坐回那把发出轻微吱呀声的藤椅里。
“这是受人之托,转交给你的。超导材料方向,准确地说,是关于高温超导的微观机理问题。”
苏诚的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将其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连串极其复杂的电子态密度图,以及密密麻麻的实验观测数据。
超导。
物理学界皇冠上的明珠之一。
自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发现高温超导现象以来,人类在这个领域已经徘徊了近半个世纪。
虽然我们已经能制造出各种各样的超导材料,但在底层理论上,高温超导的机理始终像是一层捅不破的窗户纸。
没有任何一个理论模型能完美解释所有的实验现象。
这是一个典型的“卡脖子”基础理论问题。
如果机理不明,寻找室温超导材料就只能像炼金术士一样,在无尽的材料组合中碰运气。
“这个问题不是我的领域,我也带不了你这个方向。”
陆院士看着苏诚,眼神中透着一种极其罕见的迟疑。
“但有人托我问你一句——你有没有兴趣看一看。”
苏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视线在那些枯燥的数据上飞速扫过。
随着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他那颗被日记本彻底改造过的大脑,再次进入了那种极其高效的、近乎于非人的运算状态。
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些凌乱的能带结构开始重组。
原本被视为噪声的涨落数据,在他脑海中自动坍塌成了一组组清晰的相互作用矢量。
这种“高维直觉”在经历了量子计算项目的洗礼后,变得更加锐利。
甚至带上了一种不讲道理的侵略性。
“谁托您问的?”
苏诚抬起头,合上文件夹,语气平静地问道。
陆院士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有些无奈的苦笑。
“苏诚,你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规矩你应该懂。有些名字,说出来就会带上不必要的压力。”
陆院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
“你不需要知道是谁。对方说了,这只是一个私下的询问,不计入你的任务指标,也不需要你签任何保密协议。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对这个方向,有没有兴趣。”
苏诚把文件夹放下,身体微微后靠。
他想起了那部锁在铁盒里的黑色专用手机。
想起了方某人那张总是写满了战略意图的脸。
他知道,陆院士嘴里的那个“有人”,层级绝对高到了一个连他都无法轻易拒绝的程度。
但苏诚并不在乎层级。
他在乎的是逻辑。
“兴趣谈不上。”
苏诚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冷冽。
“我刚才看了一下这些实验数据。我感觉,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材料本身,不在那些复杂的晶格结构或者化学掺杂上。”
苏诚伸出手指,在文件夹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现有的理论框架,无论是强关联电子体系,还是各种变体的库珀对模型,其实都把问题想复杂了。你们试图在已有的物理废墟上盖摩天大楼,但地基的假设从一开始就存在逻辑上的冗余。”
陆院士原本有些疲惫的神情,在听到“逻辑冗余”这四个字时,猛地一振。
他太熟悉苏诚这种语气了。
每当苏诚用这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点点嫌弃的语气评价现有的科学成果时,就意味着——
这个年轻人又看到了某种凡人看不见的真相。
“把问题想复杂了?”
陆院士猛地坐直了身体,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又顺手抓起一支钢笔。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