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大学老图书馆的讨论室内,暖气片发出微弱的嗡鸣声。
这种有规律的频率在寂静的深夜里,莫名地让人感到一种心安。
苏诚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的灯光被压得很低。
他的右手拿着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左手按着一叠厚厚的、刚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的学术文献。
这些文献的标题大多晦涩难懂,充斥着“信噪比”、“空间流形”、“非线性重建”等专业词汇。
如果是一个外行人走进来,大概会以为这里正在进行某种关于高能物理的秘密研究。
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在这些文献的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苏诚的标注。
那不是普通的阅读笔记。
那是苏诚在用他那颗被日记本改造过的大脑,对现有的医学影像理论进行的一场外科手术式的拆解。
他划掉了某些被学术界奉为圭臬的经验公式,在旁边写下了更简洁、却更符合逻辑底层的推导。
他在几张模糊的CT对比图上圈出了几个微小的像素点,标注了关于“相位坍塌”的修正参数。
这种工作量和思考密度,已经完全超出了一个大三学生、甚至是普通博士后的承载上限。
……
“吱呀——”
讨论室的门被极其轻柔地推开,一道清冷的身影走了进来。
唐映雪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开衫,围着那条苏诚熟悉的红围巾。
她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纸袋,里面散发出淡淡的、微苦的咖啡香气。
苏诚没有抬头。
他的思绪正沉浸在一个关于“自适应逻辑闭锁”的算法细节里,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唐映雪没有出声打扰。
她极其安静地走到桌边,将纸袋放下,然后视线极其自然地落在了苏诚面前的那叠文献上。
最上面的一篇是《关于超高场强磁共振成像中随机噪声的抑制算法研究》。
唐映雪伸出白皙的手指,轻轻拨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苏诚用红色签字笔写下的一行极其醒目的批注——
“采样频率与生物磁场相位存在0.3微秒的逻辑冗余,导致低维映射丢失,需引入拓扑关联矩阵进行预补偿。”
唐映雪的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虽然不是学医的,也不是学物理的,但作为唐家的子弟,那种对核心信息的敏锐嗅觉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她能感觉到,这些标注背后所代表的,是一种极其恐怖的、甚至带有某种“先知”色彩的洞察力。
“你在研究医学影像?”
唐映雪轻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讨论室里荡开。
苏诚猛地回过神,眼底那抹尚未散去的、由于极度专注而产生的幽蓝色光芒瞬间隐去。
他眨了眨眼,焦距重新对准了眼前这个女孩。
“啊,映雪。”
苏诚放下笔,揉了揉略显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什么时候过来的?”
“刚到。”
唐映雪没有坐下,而是伸手拿起了那篇论文,快速翻阅了几页。
“而且我发现,你不仅在看,你还在给这些院士级别的论文‘批作业’。”
苏诚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顺手把那叠文献往中间拢了拢。
“在了解一些背景,看看现在的技术到底卡在什么地方。”
唐映雪放下论文,绕过桌子,坐在了苏诚身边的空位上。
她转过头,通透的目光直视着苏诚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认。
“你之前跟方局长说,想做医疗诊断端,就是这个方向?”
苏诚沉默了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为什么?”
唐映雪追问道。
讨论室里的暖气声似乎大了一点。
苏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路灯的光在玻璃上折射出一道模糊的弧线。
唐映雪没有等他回答,而是极其轻声地、试探性地加了一句。
“是因为你妈当初那次检查的事吗?”
苏诚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想起了大一那个寒冷的夜晚,想起了那张让他几乎窒息的诊断单,想起了自己是如何颤抖着手在日记本上写下那句“我妈身体一直很好”。
那种在绝对的生死面前,即便掌握了黑科技也依然感到的渺小和无力,是他这两年来最深刻的阴影。
“算是一个原因。”
苏诚转过头,看着唐映雪,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坦诚。
“但不是全部原因。”
唐映雪微微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苏诚伸出手,指了指放在桌角的那叠厚厚的“真现状”报告。
“我在那份报告里看到了一组数据。”
苏诚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
“每年因为早期诊断不及时、误诊或者漏诊,最终导致失去最佳干预时机的人,有多少。”
苏诚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冷冽。
“在专家的眼里,那可能只是一个百分比,是一个需要被优化的统计曲线。但在我眼里,那不是一个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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