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士顿的午后,克雷数学研究所的研讨大厅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其高浓度的智力压迫感。
这种压迫感不是谁刻意施压。
而是由几十位站在人类逻辑巅峰的大脑聚集在一起,在不间断的讨论、推演和质疑中,自然而然形成的气场。
第一天的学术报告已接近尾声。
讲台上,来自普林斯顿的一位教授刚刚结束关于“算术流形上的L-函数”的论述。
苏诚坐在后排。
手里的保密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三页凌乱的符号。
他没去记录那些已被证实的定理。
他记录的是那些教授在论述过程中,由于逻辑惯性而下意识忽略掉的——微小缝隙。
在他那颗被日记本改造过的大脑里,这些缝隙正闪烁着幽微的光,引导他看向更深处的深渊。
“今天的正式议程到此结束,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是自由交流时间。”
主持人的话音落下。
会场内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
服务生端着托盘穿梭在人群中,送上热咖啡和冰水。
苏诚站起身,揉了揉略显发胀的太阳穴。
这种强度的逻辑对撞,即便对他来说,也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他没走向那些正围着威滕或陶哲轩的社交圈子。
而是拿着胸牌,穿过人群,走到会场角落的一个饮水机旁。
接了一杯冰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让过度思考而微微发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些。
“你是苏诚?”
一个声音极其突兀地从身侧传来。
苏诚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人叫他的名字。
而是因为对方使用的是极其标准的中文,甚至带着一点点燕京老胡同的韵味。
他转过头。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个子不高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件极其普通的灰色西装,领带系得甚至有些歪,鼻梁上架着一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黑框眼镜。
他手里没拿咖啡,也没拿资料。
就那么背着手,像是一个在校园里散步的退休老教师。
但苏诚的瞳孔,却在看清老人的那一瞬间,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张脸。
确切地说,他在陆院士给他的那份“需要注意的人员名单”里,见过这位老人的照片。
“是,我是苏诚。”
苏诚放下水杯,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平静。
老人推了推眼镜,仔细地打量着苏诚。
那目光并不锐利,反而透着一种长辈式的慈祥。
但在苏诚看来,那双隐藏在厚厚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是一台能直接读取底层代码的扫描仪。
“我看过你那篇关于材料疲劳的论文。”
老人开口了。
没有寒暄,也没有介绍自己的身份,直接切入主题。
“《Advanced Materials》那一篇。虽然挂了老郑的名字做通讯作者,但那里面的数学骨架,是你的手笔吧?”
苏诚没有否认。
也无法否认。
在这个层级的博弈中,过分的谦虚往往等同于虚伪。
“是我写的。”苏诚点头。
“很好。”
老人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平摊在旁边的茶几上。
苏诚扫了一眼。
那上面,竟然是他在论文第三页中,关于“能量耗散常数修正”的那段推导。
那是苏诚和唐映雪一起,经过了三次“降维加工”,故意留下了逻辑跳跃的地方。
“这里。”
老人伸出有些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被苏诚跳过的张量转换步骤上。
“你在这里用了一个极其诡异的映射。按照现有的拓扑力学,这里应该会出现一个奇异项,导致整个方程发散。但你给出的结果却是收敛的,而且极其完美。”
老人抬起头,死死盯着苏诚的眼睛。
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我想知道,你在处理那个非线性边界时,是不是引入了一个基于辛几何的相位补偿函数?如果是,你是如何保证这个函数在微观尺度下依然保持连续性的?”
苏诚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两拍。
精准。
太精准了。
这个老人问的问题,每一个都直接指向了论文里他刻意没写完整、甚至是为了掩饰日记本痕迹而故意模糊掉的地方。
苏诚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的“高维直觉”瞬间被激活。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拿对付普通专家的借口来糊弄眼前的人了。
“我没有使用辛几何。”
苏诚的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
“我引入的是一个虚数时间轴上的拓扑闭环。在微观尺度下,连续性并不是由函数本身保证的,而是由空间流形的曲率锁死来保证的。只要曲率不坍塌,相位补偿就是绝对稳定的。”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旁边的圆珠笔。
在老人的那张纸上,极其迅速地画出了一个扭曲的闭合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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