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天色总是暗得极早。
仿佛那厚重的云层里不仅藏着雪,还藏着某种能够吞噬光线的逻辑。
在那座位于市中心、防卫级别高到足以让任何情报机构望而却步的大院深处,一间被彻底物理隔离的阅览室内,灯火已经连续亮了三个昼夜。
阅览室的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挺拔如松。
他们的任务不是防止有人闯入,而是确保这间屋子里的三个人,在得出最终结论之前,不会与外界产生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交换。
方某人就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手里捏着一根已经熄灭很久的烟。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厚重红木门。
三天前,他亲手把苏诚交给他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送进了这扇门。
信封里装着的是那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一百二十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关于Navier-Stokes方程的完整证明。
在送进去之前,方某人曾问过苏诚,需不需要找一些年轻的精算师辅助验证。
苏诚当时的回答是——
“不需要,算力解决不了逻辑断层。请找三位真正能听懂宇宙呼吸的人,他们看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于是,方某人动用了最高权限,从三个不同的省份,连夜调集了三位在数学界如同神只般的老先生。
一位是拓扑学的泰斗。
一位是偏微分方程的权威。
还有一位是专门负责国家核物理底层模拟的首席科学家。
他们加起来的岁数,快要两百五十岁了。
……
第一天,阅览室内传出了激烈的争论声。
那是老先生们在对第一阶段的非阿贝尔统计引入进行逻辑拆解。
方某人在门外听到了粉笔敲击黑板的急促声,像是一场密集的雨点。
第二天,阅览室变得极其安静。
那种安静让方某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慌。
他通过监控看到,三位老先生分别坐在房间的三个角落,每人手里拿着几十页复印件,陷入了某种近乎于禅定的沉思。
他们不再争论。
甚至连翻书的声音都变得极其轻微。
第三天,也就是今天。
阅览室内依然没有任何声音。
方某人看了看表。
距离他们进入这间屋子,已经整整过去了七十二个小时。
就在他准备敲门询问是否需要医疗支援时,那扇沉重的红木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开启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那位拓扑学的泰斗。
他原本整洁的中山装此刻满是褶皱,满头白发显得有些凌乱。
但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亮得让人无法直视。
他手里拿着一份只有一页纸的报告。
方某人快步迎了上去,声音有些发紧。
“老先生,怎么样?”
老先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极其郑重地将那份报告递到了方某人手里。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是一种由于见证了真理而产生的、生理性的战栗。
方某人接过报告,低头看去。
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份长达万字的、充满了术语和参数的评估书。
但他错了。
洁白的A4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也没有任何行政的辞令。
上面只有一横行手写的、苍劲有力的黑字——
“证明过程极其完整,底层逻辑完全自洽,未发现任何逻辑漏洞。该成果已彻底解决N-S方程的平滑性问题。建议:列入特级绝密,紧急上报。”
方某人盯着这行字。
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
他虽然不是数学家,但他太清楚“无漏洞”和“彻底解决”这两个词,从这三位老先生嘴里说出来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这个困扰了人类两百年的幽灵,在过去的七十二小时里,已经被那个坐在京华大学宿舍里的二十岁少年,彻底驱散了。
“他……是怎么做到的?”
方某人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老先生转过头,看向阅览室深处那块被写得密密麻麻的黑板。
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苦涩、却又极其欣慰的笑容。
“他不是在做数学。”
老先生的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苍老。
“他在修改这个世界的底稿。方局,我们这辈子研究的东西,在他面前……就像是小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他直接给我们展示了大海的形状。”
说完,三位老先生拒绝了方某人安排的疗养,而是要求立刻回到各自的岗位。
他们说,既然地基已经变了,那他们手里的那些工程,必须全部推倒重来。
……
半小时后,苏诚接到了方某人的消息。
此时的他,正坐在京华大学的图书馆里,手里拿着一本《明朝那些事儿》,看得津津有味。
兜里的黑色专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苏诚拿出手机,看到了方某人转发过来的那句评估报告。
他没有露出任何震惊或者狂喜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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