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的清晨,实验室外的喜鹊叫得格外清脆。
苏诚站在洗手池前,用冷水反复冲洗着脸颊。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那本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被他翻到了第十七次失败记录的那一页。
他没有去求助那个锁在铁盒里的“外力”。
在那沉静的深夜里,他把前十七次失败的所有原始数据,像拆解精密钟表一样,一个字节一个字节地进行了横向对比。
他不再去思考宏大的拓扑逻辑,而是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最基础的物理环境上。
就在凌晨四点,当窗外的天色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紫蓝色时,苏诚在那堆如乱麻般的曲线中,抓到了一根极其细微的、几乎被所有人当成“背景噪声”忽略掉的线头。
……
“老师,您看这里。”
早晨八点整,陆院士准时出现在实验室。他换上了崭新的实验服,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神情中透着一种老兵上战场前的肃穆。
苏诚指着屏幕上被放大了数千倍的温度补偿曲线,眼神中透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是前十七次实验中,基带材料在量子脉冲介入前,最后零点三秒的温控表现。”
陆院士眯起眼睛,凑近了屏幕。
在那些看似平滑的直线末端,存在一个极其微小的、大约只有正负零点零五摄氏度的波动。这种波动在精密制备领域极其常见,通常会被制冷系统的PID反馈回路自动平抑。
“这种程度的涨落,在现有的工业标准里属于‘绝对稳定’。”
陆院士沉吟道。
“你觉得问题出在这儿?”
“对。”
苏诚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弧线。
“在我的理论模型里,相位锁死需要晶格处于一个绝对的‘准静止’状态。这个零点零五度的波动,虽然微小,但在微观尺度下,它会引发晶格的二次热振荡。”
苏诚的语气变得极其坚定。
“这种振荡会产生一种逻辑上的‘相位摩擦’。前十七次失败,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而是我们在推开真理的大门时,脚下踩到了一粒沙子。”
陆院士盯着那条曲线,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苏诚会坚持要自己动手。因为这种对细节的病态敏感,只有真正理解底层逻辑的人才能产生。
“你打算怎么调?”
陆院士问。
“我重新设计了温控反馈的逻辑算法。”
苏诚从兜里掏出一个优盘。
“我引入了一个超前预测量。不再是等波动产生了再去平抑,而是在脉冲激发的瞬间,通过预设的冷量对冲,把温控精度提升一个量级。”
“提升一个量级……”
陆院士喃喃自语。
“那就是微开尔文级别的控制了。”
老人家放下了搪瓷缸子,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
“好,按你说的办。我来负责液氦流量的手动微调,你盯着算法反馈。苏诚,第十八次,咱们把这粒沙子踢出去。”
……
上午十点十五分。
实验室内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的辅助设备都已经进入了超负荷待命状态。真空度、电磁屏蔽强度、光路对准精度,全部被校准到了目前人类工程学的极限。
苏诚坐在主控台前,双手悬在键盘上方。他的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整个人进入了一种近乎于禅定的专注。
在他身后,陆院士亲自守在液氦循环泵的物理阀门旁。这位年近七十的泰斗级科学家,此刻像是一个最严谨的技工,双眼死死盯着压力表,指尖的肌肉微微紧绷。
“准备接入量子谐振脉冲。”
苏诚的声音通过对讲系统,在安静的实验室内回荡。
“温控系统切入预警模式。倒计时,五,四,三……”
“二。”
“一。激发!”
苏诚重重地敲下了回车键。
“轰——”
那是只有在高敏传感器中才能听到的、属于微观世界的轰鸣。
高能微波脉冲瞬间击中了位于制冷机核心的基带材料。
屏幕上的温度曲线猛地跳动了一下,但在苏诚新算法的干预下,那次原本会导致崩溃的跳动,被一股极其精准的冷量死死地按在了基准线上。
“稳住了!”
一名研究员压低声音惊呼道。
陆院士没有说话,他屏住呼吸,手稳如泰山地控着阀门。
苏诚的眼睛死死盯着磁导率监测仪。
一秒。
两秒。
五秒。
原本杂乱无章的噪声信号,在第五秒末尾,突然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梳理过一样,极其突兀地坍塌成了一条笔直的、近乎完美的水平线。
抗磁性信号。
而且是绝对的、完全的迈斯纳效应信号。
“出现了……”
陆院士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依然没有离开岗位。
苏诚没有欢呼,他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计时器上。
十秒。
信号稳如磐石。
十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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