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院负一层的“乾坤”项目实验室里,原本略显空旷的空间如今被各种精密仪器填满。
那些昂贵的设备在恒温恒湿的环境中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指示灯交替闪烁,勾勒出一幅属于未来的科技图景。
这一周,实验室的进展出奇地顺利。
在老陈带领的技术支持团队的配合下,那台高精度原子层沉积系统已经完成了第一批“反相位谐振”结构的制备。
这种在纳米尺度下实现的非对称原子级排布,完美地复现了苏诚在蓝色笔记本上勾勒出的那个“逻辑生长”图景。
陆院士几乎每天都守在实验室里。
他看着那块闪烁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基带材料,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他知道,只要接下来的大电流稳定性测试通过,人类就将正式踏入室温超导的门槛。
然而,作为这支团队的灵魂,苏诚却在此时表现出了一种反常的沉默。
……
深夜。
实验室的大部分灯光已经熄灭,只剩下主控台的一圈冷光,将苏诚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一组刚刚完成的最终仿真数据。
这组数据是基于新材料结构的真实参数,结合他的拓扑相位锁死模型,进行的最后一次“实战演习”。
原本,这应该是一次通往胜利的最后确认。
但苏诚盯着屏幕右下角的一个红色数值,眉头却锁成了一个死结。
那个数值代表的是“超导态下的能量耗散率”。
按照他的理论推导,在量子谐振脉冲的干预下,能量耗散应该被压制在一个极低的常数范围内。但在刚才的仿真中,随着磁场强度的增加,这个数值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保持稳定。
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负向的波动。
这意味着,在某种特定的拓扑构型下,材料不仅没有损耗能量,反而表现出了一种类似于“自发增益”的倾向。
这个数值,超出了苏诚此前设定的所有理论上限。
“这不对。”
苏诚喃喃自语。
他拿起那支常用的黑色水性笔,在蓝色的普通笔记本上飞快地计算着。
他没有调动日记本的“自动补全”,而是强迫自己用最基础的物理公理去拆解这个异常。
如果这个数值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在他设计的室温超导机制里,隐藏着一个他此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甚至可能违背现有热力学框架的悖论。
这不是好事。
在尖端科研领域,超出预期的“好结果”往往比预料之中的“坏结果”更让人恐惧。
因为这说明你对这个机制的理解,存在一个根本性的、甚至可能是常识性的遗漏。
如果你连它为什么“太好了”都解释不清楚,那你就不可能真正掌控它。
苏诚在纸上写下了那个悖论的核心:
非线性相位的超对称溢出。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心慌。
这种心慌不是来自于失败的压力,而是来自于那种由于触碰到某种未知法则而产生的、生理性的战栗。
他必须搞清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
第二天清晨。
陆院士推开实验室的大门,第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操作台前、双眼布满血丝的苏诚。
老人家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快步走过来。
“苏诚,怎么还没回去睡?出什么事了?”
陆院士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紧张。
苏诚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将那份打印出来的异常数据报表递了过去。
陆院士戴上老花镜,原本轻松的神情在看到那组负向耗散数据时,瞬间凝固了。
“这……这是真实数据?”
陆院士的声音提高了八度,随即又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团队成员,强行压低了嗓门。
“这不可能!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那热力学第二定律在微观层面就被你捅穿了!”
“我检查了三遍仿真模型,又核对了ALD设备的沉积参数。”
苏诚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语气中却透着一种极致的冷静。
“模型没问题,参数也没问题。这个悖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
陆院士拿着报表,在狭窄的操作台前走来走去。
他太清楚这个数据的分量了。
如果室温超导的实现必须伴随着这种“逻辑溢出”,那么这已经不再是材料科学的问题,而是整个现代物理学大厦的地基问题。
陆院士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苏诚。
“苏诚,你发现的这个悖论,逻辑上只有两种可能。”
老人家一字一顿,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峻。
“第一,你的推导过程里,有一个隐藏极深的逻辑漏洞。这个漏洞在低能态下不显现,但在这种超高精度的模拟中,它被无限放大了。”
“第二……”
陆院士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沉重。
“现有物理学的某些底层理论……有漏洞。它们在描述常温下的量子相干时,本身就存在一个错误的假设。而你的方案,恰好撞在了这个错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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