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诚从数学研究所回来之后,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极其亢奋的状态。
一种近乎于“绝对静默”的亢奋。
他的书包里装着林教授那三天的手稿。
更准确地说,是装着一把钥匙。
一把能够开启室温超导最后一道逻辑大门的钥匙。
那个被林教授严格化了的数学算子,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大脑皮层里。
像一个完美的榫卯构件。
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他之前断开的物理模型上。
推导重新启动了。
这一次,苏诚没有回宿舍。
他直接住进了陆院士专门为他申请的那间保密实验室。
带独立休息室的那间。
……
第一天,苏诚在白板上写下了第一行重构后的算式。
有了那个“动态流形测度保持引理”的支撑,原本在微观尺度下杂乱无章的相位漂移,在数学描述上变得极其温顺。
苏诚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顺滑。
这种顺滑,和日记本直接“灌输”答案的感觉完全不同。
以往使用日记本的时候,答案就像直接降临在视网膜上的高清图像。
他能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总有一种“隔岸观火”的虚浮感。
他知道结果是对的。
但他不知道在通往结果的无数条歧路中,为什么这一条是唯一的真理。
而现在。
他是在自己修路。
笔尖在草稿纸上发出急促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个非线性项进入拓扑环时的颤动。
他能预判出每一个常数在跨越临界点时可能产生的偏离。
他不再是那个拿着说明书组装机器的工人。
他成了那个正在绘制蓝图的造物主。
每推导出一个阶段性结论,他都会停下来。
回溯前面的每一个步骤。
确保逻辑链条的硬度,足以支撑起后续的庞大架构。
这种“步步为营”的掌控感,让苏诚感觉到一种灵魂层面的清爽。
……
两周时间,转瞬即逝。
十四天里,苏诚几乎每天只睡四个小时。
他的生活被简化成了最原始的形态。
吃饭。
睡觉。
推导。
王磊他们偶尔会发消息来,问他是不是又在搞什么“灭世级”的项目。
苏诚通常只回一个笑脸。
唐映雪则雷打不动地,每天傍晚出现在实验室门口。
递进一份热气腾腾的饭菜。
然后安静地离开。
从不打扰他的思绪。
到了第十四天的傍晚,苏诚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看着面前整整齐齐叠放着的三大本草稿。
三分之二。
关于室温超导的“拓扑相位锁死”新理论框架,已经完成了整整三分之二。
剩下的三分之一,依然艰涩。
但在已经夯实的地基面前,那仅仅是时间问题。
苏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境界。
一种极其轻盈、却又极其厚重的流畅感。
他不需要去求助那个铁盒里的“加速器”了。
因为他发现,这两年多来,那个逻辑核心对他大脑的改造,已经不仅仅是赋予他知识。
而是重塑了他的思维范式。
他现在看世界的方式,已经彻底变了。
……
“吱呀——”
实验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院士端着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走了进来。
老人家这半个月没有参与具体推导,但他每天都会来看苏诚的进度。
陆院士走到白板前,看着上面那些比两周前更简洁、也更深邃的公式。
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震撼的欣慰。
他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最终结论,而是盯着中间一段推导看了很久。
关于“能隙收敛梯度”的那一段。
“苏诚。”
陆院士转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因为见证了奇迹而产生的沙哑。
“你发现了吗?你现在的状态,和一个月前完全不同了。”
苏诚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笑了笑。
“哪里不同了?是不是看着更憔悴了?”
陆院士摇了摇头。
老人家在旁边的转椅上坐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
“不,是节奏。”
“你现在的推导节奏,透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纯粹。”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寻找那个最精准的词。
“它不再有那种因为‘跨越时代’而产生的突兀感。它变得极其自然,就像是水往低处流,火往高处烧一样自然。”
陆院士盯着苏诚的眼睛,一字一顿。
“这种节奏告诉我,你已经不再依赖任何外力了。”
“现在的这些东西,就是你。”
“就是苏诚本人。”
苏诚握着水杯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着陆院士那双洞若观火的眼睛。
心里那种一直以来小心翼翼隐藏着的、关于“作弊”的愧疚感——
在这一刻,被陆院士的话精准地击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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