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带有气密吸附声的合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也将那持续了七十二小时的机器轰鸣声彻底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苏诚站在物理学院大楼幽深的走廊里,一时间竟感觉到了一种近乎眩晕的寂静。
耳边还残留着超算散热风扇的余音,视网膜上似乎还跳动着那条稳如磐石的红色曲线,但身体却已经真实地感受到了空气的流动。
那种流动不再是恒温恒湿系统制造的精密气流。
而是带着草木生发的潮气,带着燕京初春特有的、略显清冷的泥土味。
他抬起手,极其缓慢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然后迈开有些虚浮的步子,朝着大楼出口走去。
通过感应闸机时,守在门口的特勤人员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只是公式化地敬礼。那位年轻的战士看着苏诚,眼神里透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狂热与崇敬。
虽然他不知道实验室里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他知道,就在这三天三夜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那位满头白发的陆院士,一定是在这地底深处,亲手拨动了时代的齿轮。
苏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推开了大楼沉重的感应玻璃门。
推开门的一瞬间,漫天遍地的橙红色光芒如潮水般涌了过来,瞬间将他整个人淹没。
那是燕京的傍晚。
夕阳已经落到了西山的边缘,将半边天空染成了一种近乎壮烈的橘红色。云层被勾勒出金色的毛边,层层叠叠地铺陈开去,美得让人心惊。
苏诚眯起眼睛,适应着这阔别了三日的自然光线。
然后,他看见了她。
唐映雪就站在下楼阶梯正对着的那棵老槐树旁。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上。那条鲜艳的红围巾在橙红色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簇永不熄灭的火苗。
她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在看见心上人归来时激动地奔跑过来。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台阶下,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一双通透如水的眼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静静地注视着苏诚。
那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催促。
只有一种看透了时光的守候。
苏诚站在台阶顶端,看着那个身影。
他感觉到自己那颗在逻辑与数据中浸泡了三天的、已经变得有些冰冷坚硬的心,在这一瞬间,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极其迅速地软化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每一步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都发出一声结实的闷响。
这种从虚幻的真理回归现实的脚踏实地感,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充实。
一直走到唐映雪面前,苏诚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混合着这春日傍晚的微风。
谁都没有先开口。
夕阳的光打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后方实验大楼的墙根处。
过了很久,唐映雪才微微仰起头,看着苏诚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清亮的眼睛。
“结果好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等待而产生的沙哑,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技术、关于国运、关于奖项的宏大词汇。
她问的只是“结果”。
苏诚看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极浅、却极其真实的弧度。
“很好。”
只有两个字。
却重逾千钧。
唐映雪听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
她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那就好。”
眉眼间漾开一抹如释重负的笑意。
在那之后,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不再是压抑的,而是一种极其自然的、不需要用语言去填补的留白。
傍晚的风从校园的深处吹过来,带着远处操场上的喧嚣。
苏诚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的东操场。那里依然有穿着短袖的学生在落日下奔跑,那是为了体测在加练。远处篮球场传来有节奏的拍击声和进球后的欢呼。几个抱着书本的学弟学妹正一边走一边讨论着晚饭去哪个食堂吃,是在纠结红烧肉还是麻辣烫。
一切都是那么普通。
一切都是那么正常。
这平凡的人间景象,和两年前苏诚刚进京华大学时的任何一个傍晚,没有任何区别。甚至和他两年前在老家那个旧书摊旁看到的落日,也差不了多少。
苏诚看着眼前的这一切,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却又在荒谬中感到了一种极致的宁静。
他在地底下七十二小时,亲手终结了一个时代的能源困局。
而地表之上,人们依然在为了晚饭吃什么而烦恼。
这种巨大的落差,正是他一直以来努力守护的东西。
“映雪。”
苏诚忽然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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