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理学院那栋掩映在枯槐影里的小红楼,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静谧。
苏诚站在陆院士的办公室门前,怀里抱着那叠沉甸甸的、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稿纸。
这是他过去数周心血的结晶。
也是龙国乃至全人类通往“零电阻时代”的通行证。
“咚,咚。”
“进。”
陆院士那略显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苏诚推门而入,将那叠足有三厘米厚的论文初稿轻轻放在了陆院士的办公桌上。
“老师,写完了。”
苏诚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沙哑。
陆院士放下手中的老花镜,视线落在那叠纸上。
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抬头看向苏诚。
眼神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由于见证了历史而产生的战栗。
“好,交给我吧。”
陆院士点了点头,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会带上专家组,逐字逐句地审核。这篇论文不仅仅是学术,它是国之重器。苏诚,你现在可以彻底休息了。”
苏诚对着陆院士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逐一亮起,又在身后逐一熄灭。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
……
回到八号男生宿舍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王磊和刘宇正凑在一起研究一份校外兼职的传单。
陈晓峰在阳台上晾衣服。
看见苏诚回来,三个人极其默契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诚哥,出关了?”
王磊试探着问了一句。
苏诚笑了笑,点了点头:“出关了。”
他没有参与舍友们的闲聊,而是径直坐回了自己的书桌前。
他拉开抽屉,没有拿出那个生锈的铁盒。
也没有打开那台经过物理隔离的电脑。
他拿出了那部常用的旧手机。
登录了一个极其隐秘的、由方某人专门为他开辟的安全邮箱。
他有一件事,计划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做。
他要给那位远在波士顿、今年已经七十九岁高龄的老先生——丘教授,发一封信。
苏诚在键盘上极其缓慢地敲击着。
这将是他这两年多来,写过的最长的一封邮件。
他没有在邮件里写任何公式。
也没有谈论任何关于“拓扑相位锁死”的技术细节。
他从两年前那个旧书摊讲起。
讲到了自己在深夜里的恐惧。
讲到了自首时的绝望。
讲到了在这个充满了算计与博弈的世界里,他如何一步步试图守住自己那点凡人的温情。
他把室温超导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从他的视角完整地说了一遍。
他告诉老先生,他为什么选择在论文里加入那句关于“家庭尊严”的陈述。
他告诉老先生,他为什么要求将十六名技术人员全部署名。
他在邮件的最后,极其郑重地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教授,您在那次研讨会上告诉我,数学史会记得,不管名字出不出现。”
“现在,我想告诉您,不只是数学史,物理史也会记得这一天。还有很多很多普通人的生活,会因为这件事而发生真实的改变。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苏诚是谁,也不会知道龙国实验室里发生了什么,但那份改变会真实地降临在他们的账单上,降临在他们的餐桌上。”
“我觉得,这就够了。”
点击,发送。
看着进度条归零的那一刻,苏诚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圆满。
……
接下来的三天,苏诚过得极其平庸。
他陪着唐映雪去校外的旧书店逛了一下午。
帮王磊修好了一个坏掉的充电宝。
甚至还抽空去操场跑了三千米。
他表现得就像是一个最普通不过的大三学生。
直到第三天的傍晚。
燕京又下了一场细碎的小雨。
苏诚坐在自习室的窗边,兜里的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
回信来了。
苏诚按亮屏幕,发现老先生这次的邮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短。
只有简简单单的两段话。
苏诚屏住呼吸,点开了正文。
第一段写道:
“苏诚,我读完你的邮件,在这间休息室里坐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了我年轻时候第一次决定投身数学的原因。那时候我的想法和你说的不完全一样,我那时候想的是挑战智力的极限。但读完你的文字,我发现我们最终的落脚点是相同的——我们都想让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存在,而变得好那么一点点。”
苏诚的眼眶微微有些发涩。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段只有一句话,却重得让苏诚几乎拿不住手机:
“苏诚,我今年七十九岁了。在这一辈子里,我见过很多了不起的天才,见过无数站在巅峰的大人物。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在二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想得如此清楚。你让我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更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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