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南站的候车大厅,人潮如织。
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不断播报着发车信息。
在这充满了离别与重逢喧嚣的巨大空间里。
苏诚穿着那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卫衣。
安静地站在检票口外的护栏旁。
刘秀英和苏建国此时正拎着大包小包,在检票队伍里艰难地挪动。
刘秀英还是不放心。
隔几秒钟就回过头,对着护栏外的苏诚大声叮嘱一句。
“诚诚,回去记得把那几件厚衣服晒晒,燕京春天风大,别感冒了!”
“知道了,妈。”
苏诚微笑着挥挥手。
“还有啊,多陪陪人家映雪,那姑娘心眼实,你可别总闷在实验室里不理人家!”
“好,记住了。”
苏建国倒没说什么。
只是在检票的一瞬间,停下脚步,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苏诚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了在老家时的那种威严。
反而多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
还有一抹隐约的、对儿子独当一面的敬重。
随着检票闸机的咔哒声。
两人的身影最终消失在通往站台的自动扶梯尽头。
苏诚没有立刻离开。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了大厅尽头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
这里可以俯瞰下方的铁轨。
几分钟后,一列银白色的复兴号动车组缓缓启动。
像是一条轻盈的游龙,在纵横交错的轨道间穿梭。
最后加速冲向南方,消失在燕京初春的薄雾中。
直到视线里再也看不见那一抹银白。
苏诚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转身走向停车场。
……
回学校的路上。
苏诚坐在那辆熟悉的、经过特殊改装的黑色轿车后座。
车厢里极其安静。
只有轮胎掠过柏油路面时极其轻微的沙动感。
开车的司机依旧是那位沉默寡言的特工。
他极其专业地维持着车速。
不给后座的苏诚带来任何干扰。
苏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海里却像是在放电影一样。
一幕幕回放着父母这几天的样子。
他想起老妈刘秀英。
这几天在长城、在故宫、在颐和园。
她几乎成了“拍照狂魔”。
每到一个景点,她都要拉着苏诚和苏建国拍合影。
甚至连路边一棵开得正盛的玉兰花都不放过。
她把这些照片一张张发到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里。
听着老家那些亲戚邻居的恭维,笑得合不拢嘴。
在她的世界里,这些照片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荣光。
苏诚又想起老爸苏建国。
在故宫的珍宝馆里。
苏建国站在那尊巨大的金嵌珠宝矿石盆景前,足足站了十分钟。
他没有像老妈那样急着拍照。
只是背着手,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
安静地注视着那些精美绝伦的工艺。
那一刻,苏建国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苏诚不常见的专注。
那是一个老技术员在面对极致工艺时。
最纯粹、也最深沉的敬畏。
苏诚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燕京街景。
看着那些繁华的商圈和纵横交错的电网。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一种让他感觉到极其不适、甚至有些战栗的错觉。
他现在正在做的这些事——
室温超导、量子计算、能源革命。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足以震动世界。
每一个实验数据都代表着人类文明的跨越。
但在此时此刻,在他的感知里。
这些宏大的成果和他父母的生活之间。
竟然存在着一种极其荒谬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感不是物理上的几千公里。
而是时间上的。
他给出了最完美的理论。
陆院士正在推动最顶尖的工程化。
国家正在进行最高级别的战略布局。
但按照现有的工程化节奏——
从实验室的“三百秒”到真正的“全境超导电网”。
乐观估计也需要五年,甚至更久。
这意味着——
在他妈还在为了那几块钱电费而精打细算的时候。
在他爸还在为了家里那个制冷效果越来越差的老式空调而皱眉头的时候。
他的室温超导,依然只是锁在绝密档案室里的几页纸。
这种“真理”与“生活”之间的时间差。
让苏诚感觉到一种莫名的焦虑。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
苏诚拔开笔帽,指尖微微有些颤抖。
他在新的一页,极其缓慢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想让这件事快一点。”
写完这七个字,他停顿了片刻。
笔尖在纸面上洇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写道:
“不只是为了技术本身的突破,也不只是为了所谓的战略领先。”
“我是为了让更多像我爸妈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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