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大四这一年,苏诚感觉到周围世界的流速慢了下来。
或者说,是他自己进入了一个极其稳定的高频振荡区间。
这种状态与他刚进京华大学时截然不同。
大一时的他,像是一个怀揣巨款走在闹市区的孩子。
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时刻提防着被黑暗中的眼睛看穿。
大二和大三则是狂暴的输出期。
他像是一台满载运转的超级发动机。
亲手拆解了物理学与数学的一道道壁垒。
将龙国的科技树生生拔高了一个维度。
而现在——
随着“曦光”项目的平稳推进和“问题研究所”的步入正轨。
苏诚的生活呈现出一种三位一体的奇妙平衡。
每周二和周四的下午,他会准时出现在西郊那座旧天文台改建的研究所里。
那十二个被他亲手挑出来的年轻人。
已经习惯了这位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甚至比其中几位还要年轻的导师。
苏诚从不给他们讲授现成的知识。
他往往只是在白板上留下一个逻辑断层,或者抛出一个看似荒谬的假设。
然后坐在一旁,翻看着他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
任由这群年轻人去争论、去碰壁、去怀疑。
他发现,这种看着火种在别人脑子里燃烧的过程。
比他自己直接写出答案要有意思得多。
“苏顾问,关于那个非局域性的拓扑关联,我还是觉得现有的度规无法描述那种瞬间的相位坍塌。”
周远——那个最年轻的学员,总是喜欢在苏诚准备离开时拦住他。
苏诚停下脚步,看着周远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微微一笑:
“如果度规描述不了,那说明你试图用一把直尺去测量云朵的形状。换个工具,或者,干脆去定义一种新的‘长度’。”
这种对话往往点到为止。
苏诚从不给出口,他只负责指明深渊的位置。
除了研究所,苏诚的另一部分精力被“曦光”项目的工程化团队死死牵住。
室温超导从实验室走向工厂,中间隔着无数个工程学的地狱。
虽然陆院士承担了绝大部分的行政与协调工作。
但每隔一两周,工程团队总会撞上一堵名为“理论极限”的墙。
每当这个时候,方某人的车就会出现在校门口。
苏诚会进入那个全封闭的工业园区。
在巨大的真空沉积炉旁,听取总工程师们关于材料微观位错或电磁屏蔽失效的汇报。
他的任务极其纯粹——
在那些被视为“死胡同”的地方,利用他那近乎神性的直觉,给出一道精确的逻辑补丁。
解决完这些问题,他会重新回到学校。
回到那个属于他个人的、最隐秘的角落。
这是他大四生活中占据时间最长、也最让他感到沉重的一块:
他自己的研究。
在那本已经用掉了一大半的蓝色普通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无数凌乱的碎片。
这些碎片不再是关于光刻机、核聚变或者具体的数学难题。
他在想一个更基础、基础到近乎于哲学的问题。
关于时间。
更确切地说,是关于时间在微观物理规律中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以及为什么我们感知到的因果律,在某些极端逻辑下会呈现出那种让他感到战栗的“可塑性”。
这个问题没有日记本的直接答案。
因为它触及的是日记本本身存在的某种底层逻辑。
苏诚每天都在想。
在食堂吃饭时想,在操场散步时想,在半夜惊醒时盯着天花板想。
他感觉自己正在试图搬动一座比喜马拉雅山还要沉重的巨石。
而他手中只有一根名为“直觉”的细弱杠杆。
……
周五的傍晚,物理学院后山的小径上,落叶铺了厚厚一层。
苏诚和唐映雪并肩走着。
唐映雪已经开始了她的跨学科博士生生涯。
那套基层医疗资源分配模型已经在全国五个省份开始了扩大试点。
她变得比以前更忙,但也更从容。
“我刚才在实验室门口看见老陈了。”
唐映雪侧过头,看着苏诚有些消瘦的侧脸。
“他说你今天在调试那台高敏探测器的时候,盯着显示器看了一个小时,最后连电源忘了关就出来了。”
苏诚自嘲地笑了笑,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领口:
“是吗?可能当时脑子里正好转到了一个衔接点,忘了周围的物理环境了。”
唐映雪停下脚步,转过身,极其认真地注视着苏诚的眼睛。
“苏诚,我发现你最近的状态很奇怪。”
唐映雪的语气中透着一种只有她才敢表现出来的审视。
“你现在每天最多时间在做哪件事?是研究所那帮孩子,还是‘曦光’那边的进度?”
苏诚也停了下来。
他看着唐映雪那双通透如水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如实回答:
“都不是。我每天花最多时间做的,是想那个还没想清楚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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