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问题研究所那间由旧观测室改建的办公室内。
苏诚正对着白板上林望留下的几组弦论对偶方程出神。
指尖习惯性地在那个蓝色的普通软面笔记本边缘摩挲,发出细微的声响。
自从决定“慢下来”之后,苏诚发现自己对时间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
他不再追求那种瞬间爆发的逻辑快感。
转而开始享受这种在真理边缘一寸一笔雕刻的厚重感。
“咔哒。”
房门被轻轻推开。
唐映雪走了进来,她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调研报告。
而是攥着一张印有卫生部门公章的正式公函。
她走到苏诚对面坐下,将那张纸平铺在桌面上。
神情中透着一种少见的、甚至带点局促的紧绷。
“苏诚,我接到了一个邀请。”
唐映雪轻声开口,指尖在公函的边缘轻轻按压。
“卫生部门想让我做一次全国性的政策研讨报告。三个城市的试点数据反响很大,他们希望我能系统地介绍一下研究方法和那套资源分配的模型。”
苏诚拿起公函看了一眼。
这不是普通的学术交流。
这是一场面向全国卫生系统决策者、顶级专家以及基层管理者的正式汇报。
这意味着唐映雪的研究已经彻底走出了实验室的理想环境。
开始正式触碰这个国家最核心、也最复杂的治理神经。
“这是好事。”
苏诚放下公函,看着唐映雪。
“说明你的逻辑不仅跑通了数据,也跑通了现实。”
唐映雪苦笑了一下,她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但我有点紧张。”
她坦然承认,眼神中闪烁着不安。
“苏诚,我以前没在这么大的场合报告过。下面坐着的不仅有院士,还有真正管理着几千万人医疗生计的官员。我总觉得……我的那套模型在他们面前,会不会显得太稚嫩了?”
苏诚看着她,没有立刻给出那种廉价的安慰。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
两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西郊大院面对那些国家级泰斗时。
那种由于信息不对等而产生的压迫感,至今记忆犹新。
“你紧张是因为什么?”
苏诚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校准一台精密的仪器。
唐映雪沉默了片刻,认真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怕说不清楚。”
她看着苏诚的眼睛。
“那套‘动态缺口调节’算法涉及到很多跨学科的逻辑,我怕短短三十分钟说不透。更怕被问到我回答不了的问题。基层的情况太复杂了,我怕我的模型里还有我没注意到的死角,万一被当众指出来……”
苏诚听完,嘴角露出一抹极其温和、也极其笃定的弧度。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映雪,我送你两句话。”
苏诚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看透了因果的通透。
“第一,说不清楚,就多说一遍。如果三十分钟说不透,那就用最简单的例子告诉他们结果。只要结果是真实的,他们会愿意花时间去理解你的过程。”
“第二,如果被问到回答不了的问题,就大方地告诉他们——‘这个问题我还没有研究清楚’。”
唐映雪愣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道:
“直接承认不知道?在那种场合,会不会显得很不专业?”
“不。”
苏诚摇了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跨越了时代的清醒。
“承认‘不知道’,才是最高级的专业。这两件事,说不清楚和不知道,都不是失败。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模型能覆盖所有的现实,也没有一个人能掌握所有的真理。那些坐在下面的人,他们比你更清楚基层的复杂性,他们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全知全能的神,他们要的是一个真实的、严谨的、知道边界在哪里的研究者。”
苏诚伸出手,指了指唐映雪那个装满了原始数据的书包。
“听起来很简单,对吗?但做的时候,确实需要底气。而你的底气,不在于你的口才,也不在于唐家的背景。你的底气在那份报告里,在你在那三个城市跑出来的每一个真实的数据里。”
苏诚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你的报告是真实的,你就不用怕任何人的审视。”
唐映雪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苏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结实的力量感。
顺着他的话语,一寸一寸地夯实了她内心的动摇。
她想起苏诚在斯德哥尔摩的讲台上,面对全球媒体说出“我不是天才”时的样子。
那时候的苏诚,也是用这种极致的真实,征服了全世界的逻辑。
“我明白了。”
唐映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了下来。
她重新拿起那张公函,眼神中的迷茫被一种由于确认了根基而产生的坚韧所取代。
“真实就是最好的护甲,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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