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根粗壮的十二英寸主炮炮管在冰冷的冬雨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轰鸣,但那种超越了整个时代的纯粹物理压迫感,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了维多利亚港每一个英国人的胸口上。
整个港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海鸥的鸣叫,没有机器的轰鸣。
只能听见粗大的雨点砸在镇海号那厚重的表面渗碳装甲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敲击声。
“当啷。”
亚历山大公使手里那把精致的左轮手枪,从彻底脱力的指尖滑落,砸在泥水洼里。
他那张平时保养得宜、总是挂着盎格鲁撒克逊式傲慢的脸庞,此刻惨白得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窗户纸。
冷汗混合着雨水顺着他的额头疯狂流淌,将他里面那件昂贵的真丝衬衣湿得透透的,紧紧贴在脊背上。
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生怕胸腔起伏的动作会引起那艘万吨巨舰上炮手的误判。
而在七号货场外围的江面上。
那两艘原本横在港口出口处、企图用大炮封锁华商的英国皇家海军巡洋舰,此刻在这头一万五千吨的钢铁巨兽面前,渺小得就像是澡盆里可怜的木制玩具。
“复仇号”巡洋舰的舰桥内,舰长霍普金斯双腿发软地扶着舵盘,看着镇海号那宛如城墙般高耸的舰体,眼珠子都快瞪裂了。
“长官!他们的副炮群也锁定了我们!要不要褪去炮衣还击?!”大副吓得声音都在劈裂,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抓传声筒。
“你他妈给我把手放下!”
霍普金斯像一头发疯的老狗一样扑过去,一巴掌狠狠扇在大副的脸上,直接把大副打得嘴角喷血,摔倒在甲板上。
“谁敢碰火炮一下,老子现在就毙了他!”霍普金斯歇斯底里地咆哮着,转身冲向控制台,一把死死拉住汽笛的拉环,疯狂地向下拽动。
“呜——呜——呜——!”
短促、急切、带着毫无尊严的乞求意味的汽笛声,在海面上接连响起。
那是国际通用的最高级别避让与示弱信号。
“炮衣严禁摘下!让甲板上的所有人都把手举起来,离开火炮位置!”霍普金斯贴着防弹玻璃,看着那黑洞洞的巨炮,声音凄厉得几乎要哭出来,“告诉他们,我们没有任何敌意!千万别开火!”
堂堂大英帝国的主力巡洋舰,在自己的殖民地母港里,像一只受惊的鹌鹑一样疯狂按着喇叭示弱。
这屈辱的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七号货场所有人的眼里。
围住货场的那三百名英国水警,原本端平的恩菲尔德步枪,此刻枪口正不由自主地一寸寸往下掉。
他们看着海面上那艘连自己家军舰都吓破了胆的钢铁怪物,听着自己膝盖骨打架的咯咯声,根本握不住冰冷的枪托。
沈青站在泥泞的货场中央。
雨水打湿了她的风衣,但她的脊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直。
她看了一眼掉在脚边的勃朗宁手枪,并没有去捡。
她知道,当镇海号的汽笛在维多利亚港拉响的那一刻,这片土地上的规矩就已经被彻底改写了。
沈青迈开脚步,毫不迟疑地向前走去。
两名英国水警下意识地想要举起步枪阻拦。
“滚开。”
沈青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抬手一把将那支微微发抖的枪管推向一边。
水警就像是触电一样猛地缩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甚至连直视她眼睛的勇气都没有。
沈青踩着泥水,径直走到亚历山大的面前。
她弯下腰,从满是泥浆的地上,捡起了一张刚才被亚历山大狠狠踩在脚底下的“中华券”。
她用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将纸币上的泥水抹去,然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丹凤眼里透着一股睥睨一切的绝对压迫感。
“啪!”
沈青抬起手,将那张沾着泥水的中华券,不轻不重地拍在了亚历山大那张惨白的脸颊上。
泥浆糊在了英国公使高挺的鼻梁上,顺着他引以为傲的八字胡往下滴。
亚历山大浑身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但他死死咬着牙,竟然连躲闪的动作都不敢做。
“公使先生。”
沈青的声音清冷而平稳,但在周围死寂的港口中,却犹如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刚才您说,皇家海军的射程内,金子要听大英帝国的。”
沈青微微向前倾身,目光如刀子般直刺亚历山大惊恐的瞳孔。
“现在,请问在镇海号的射程内,大英帝国听不听中华券的?”
极致的羞辱!
杀人诛心!
亚历山大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生铁铸成的大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
他太清楚大口径舰炮抵近直射的威力了。
只要他敢说出一个“不”字,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丝反抗的意图,海面上那两根粗壮的炮管瞬间就会喷吐出烈焰,把他、七号货场,连同半山腰上的总督府,全部夷为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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