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图桌上的微型马灯被阿九拍桌的震动带得晃了晃。
林涛没有去扶马灯,他的目光甚至没有从那张泛黄的渤海湾水文图上移开半分。
“天津卫的铁轨通着没有?”林涛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冷得像冰。
“通着!”阿九立刻站直,胸口急促起伏,“老赵带人连夜抢修的重轨,装甲列车就停在天津东站,蒸汽压力一直顶在红线上,随时能发车!”
“给陈渊发电报,就八个字。”
林涛抬起头,眼神深邃如渊。
“不惜代价,冲滩进港。”
……
渤海湾外海,狂风卷着冰渣,狠狠抽打在铅灰色的海面上。
三艘涂抹着斑驳灰漆、未悬挂任何国籍旗帜的蒸汽巡洋舰,正呈倒品字形死死卡住大沽口航道的主深水区。
这是英国远东舰队残部与沙俄海军拼凑出的联合截击编队。
旗舰“复仇号”的舰桥上,沙俄上校鲍里斯举着单筒望远镜,嘴角挂着残忍的笑意。
视线尽头,一艘挂着华商旗号的双桅蒸汽快船,正顶着风浪全速向西狂奔。
那是陈渊从美洲带回来的特运快船,船舱底下整整齐齐码放着几百个防潮铅皮木箱,里面装的全是古北口前线急需的雷汞与高纯度底火原料。
“轰!”
领头的巡洋舰前主炮猛地喷出一团火光,实心穿甲弹撕裂雨幕,狠狠砸在快船左舷不足三十米的水面上,激起一道冲天的水柱。
快船剧烈颠簸,船头的华工水手死死抓着缆绳,拼命稳住舵盘。
“给他们打信号旗!”
鲍里斯放下望远镜,语气极其傲慢:“命令他们立刻停船熄火,接受登船检查。如果敢偏离航道半度,下一发炮弹就直接打穿他们的锅炉舱!”
在他看来,这艘没有任何重火炮护卫的商船,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然而,快船不仅没有减速,反而将锅炉风门拉到了底,黑烟滚滚喷出,径直朝着水深不足八米的浅滩方向冲了过去。
“蠢货,他们想搁浅自杀吗?”鲍里斯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指挥刀,“主炮装填链弹,打断他们的主桅杆!”
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在浑浊翻滚的波涛之下,一道长达六十米的暗黑色阴影,正贴着海底的淤泥层,悄无声息地向前滑行。
海面之下十二米,“黑鲨”潜艇指挥舱。
红色的应急战术灯在舱顶微微闪烁。
舱内的空气浑浊而闷热,混杂着蓄电池散发出的刺鼻酸味和柴油气味。
“深度八点五米,艇底距离海床淤泥只有一米二!”大副死死盯着深度计,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鼻尖不断滴落,“艇长,这里是浅水大陆架,再往前走,我们的背鳍随时会露出水面!”
陈渊双手紧紧握着潜望镜的旋转手柄,眼睛贴在目镜上,呼吸沉稳得像一块生铁。
透过潜望镜的十字分划板,敌方旗舰“复仇号”庞大的钢铁船腹和吃水线清晰可见。
洋人根本不知道水下藏着什么。
在他们的海战认知里,战舰的威胁永远来自水面和视距之内。
浅水区无法布置大型铁甲舰,所以他们肆无忌惮地把巡洋舰的侧舷横了过来,将全部火力对准了快船。
“他们以为吃定我们了。”
陈渊缓缓松开潜望镜手柄,转过身,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快船上装的是前线几万兄弟的命,多耽误一分钟,长城上就要多死几百人。”
陈渊大步走到火控面板前,一把推开机械保险盖。
“一号、二号鱼雷管注水!”
“排水阀微调,保持半浮状态,前水平舵下压两度!”
“给老子贴着海底泥沙摸上去,进到四百米以内!”
命令下达,三十多名年轻的潜艇兵没有发出半点杂音。
深度计的指针极其危险地在七米到八米之间剧烈抖动。
潜艇的龙骨甚至已经擦到了海底的软泥,发出极其沉闷的沙沙声。
这种在浅水区的极限穿插,只要遇到暗礁,整艘潜艇就会当场坐底解体。
但黑鲨没有停。
它像一条潜伏在泥沙里的剧毒海蝰,顺着快船掀起的浑浊水流,硬生生钻进了敌方巡洋舰编队的腹地。
“距离三百五十米!目标锁定敌方旗舰龙骨正下方!”
大副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打开前舱盖!”陈渊的右手猛地握住发射手柄,眼神中没有丝毫犹豫。
“一号、二号,双发齐射,放!”
“嗵!嗵!”
两声极其沉重的气动弹射声在水下闷响,整艘潜艇在反冲力下剧烈一震。
两枚装填了高纯度烈性炸药的重型瓦斯鱼雷脱管而出,尾部螺旋桨疯狂旋转,在浑浊的浅海中拉出两道笔直刺眼的白色浪带。
海面上,“复仇号”的甲板。
鲍里斯正站在舷边,举着指挥刀准备下达开火命令。
“长官!水里有东西!”
一名水兵突然指着右舷下方惊恐地尖叫起来。
鲍里斯猛地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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