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书走得太快了,快到经过那面人员信息墙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自己的影子,被拉成一条瘦长的、黑色的线。
他脑子里在飞速转着——夫人来了,没提前通知,人已经进了休息室。手下招待得怎么样?夫人有没有不高兴?
他经过三道门禁,拐过两个弯,走到招待区最里面那间休息室。门开着,灯亮着,日光灯照得整个房间发白。
秘书深呼吸一口,推开休息室的门,走进去。
房间里是一张深色的皮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束白色的桔梗花,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墙上挂着水墨画,窗帘是半拉开的,基地模拟的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金色的光。
她坐在沙发上。
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盘起。
她的五官不是一眼就能记住的美,但你看了一眼,就会情不自禁被吸引,还想再看一眼。
那双眼睛是冷静的,清醒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水面上映着天上的云,云走得很快,水纹却丝毫不动。
季琬。
季家的二小姐。M省季家,做金融的,和金家、沈家、霍家并列几大世家。
她嫁给长官的时候,秘书还在老长官手下做事。那时候秘书只见过她两三次,季琬身着白色婚纱,头发像今天这样盘起,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是对着镜头营业。
摄影师说“新娘看这边”,她就看这边。摄影师说“新娘笑一下”,她就笑一下。
长官站在她旁边,穿着黑色的西装,表情和平时一样。他们站在一起,像两张被拼在同一个相框里的照片。
相框很贵,但里面的两个人,各看各的方向。
婚后他们顺理成章的分居。秘书不知道这是谁的主意,也许是两个人默契地达成的某种没有签字的协议。
长官常年住在组织基地,她住季家老宅。一年见不了几次,重要的家族宴会、商业活动、年节应酬,他们会一起出现。
他穿西装,她穿礼服,站在一起,挽着手臂,笑容得体,不远不近。那些宴会上的人说他们感情好,说联姻是天作之合。
秘书却从来不接这些话。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但他从来不说。
“钱秘书,好久不见。”季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声调不需要抬高音量就能让人听见的调子。
“夫人。”他微微颔首,“您怎么突然来了?没有提前通知,我们这边——”
“临时决定的。”她打断,语气很淡,“路过,顺道看看。没想到你们这里还是老样子。”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那杯温热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看着秘书,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礼貌,又像客气。
秘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坐实,只坐了一半:“是的,都是长官决定。”
“他人呢?”她问。
“非常抱歉,夫人,长官外出公干了。暗影一线在N省有任务,长官决定亲自过去处理。事情不算棘手,预计一周内回来。”
和给顾熙然的答案不同,他回答的不是“长官不在”,是“长官去哪了”。
季琬点头,没有追问。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刚沏的,龙井,茶叶在杯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嫩绿。
“那我来得不是时候。”她的语气听不出失望,也听不出别的什么。
秘书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他斟酌着用词:“长官也是昨天临时决定亲自外出,夫人下次过来可以提前联系我,一定安排妥当。”
房间里安静下来,桔梗花的香气淡淡的,混着茶水的清苦。
季琬抬眼看着秘书,嘴角轻轻抬了一下。“听说他最近提拔了一个S级的执行员。”
秘书的心猛跳了一下,面上没有动。“是。执行员Rosalind,以前是日冕组的A级。”
她想了下,点了点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模拟的绿意里。
“没什么印象,女执行员?”
秘书沉默了一秒。“……是。”他又添了句,“她是组织里能力最强的执行员。”
话说出口,他又有点后悔了。多这么一句,多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味。
对方没有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有意思。”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没有再问,而是把大衣的扣子系上。
“他回来以后,告诉他我来过。”她拿起放在沙发上的皮包,“我先走了。”
“是。夫人,我送您。”
“不用。”她没有回头,径直打开门。
秘书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她出了门穿过一条走廊往左看了眼,脚步忽然慢了一下。
走廊那头有一个人。
黑色笔挺的制服,高马尾,一个人往回走。她的手垂在身侧,背脊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着。
季琬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她不知道那个背影是谁,只凭直觉感到那个人走得很孤独。
不单单是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而是自己选择了孤独,然后在漫长的沉默里,学会了和它相处。
“是她?”她问。
秘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顾熙然的背影。她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黑色的衣角在拐角处闪了一下,消失了。
“是的。”他说。
季琬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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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琬走后,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秘书站在电梯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指示灯停在负二层,没有再动。他等了一会儿,确定她不会折返,才转身往回走。
他甚至有点庆幸,夫人只看到了执行员小姐的背影,而执行员小姐也没戴上那枚耀眼的S级徽章。
回到长官办公室门口,推开旁边的侧门,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桌上摊着几份待处理的文件,他拿起来,看了两行,又放下了。眼前浮现出Rosalind听到“夫人”那两个字时的表情。脸、眼睛、唇没有变,但睫毛颤了一下,非常微弱。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睫毛在颤。也许没有,也许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了字,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又拿起下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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