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的菜地还在身后绿着。萝卜、白菜、韭菜,一排一排的,像他断的案子一样齐整。那个扛着锄头的小老头蹲在地里间苗,拔掉弱的,留下壮的,嘴里还念叨着:“这棵萝卜长得好,能炖汤。”钱彬走出光壁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丝笑。小青蹲在他肩上,嘴里叼着一根萝卜缨子,嚼了两口,吐了——还是苦的。
“笑什么?”诸葛亮走在前面,羽扇轻摇。
“笑狄仁杰。种菜比断案认真。”
诸葛亮也笑了。“他本来就该是个菜农。投错了胎,当了官。”他顿了顿,“不过,当官也是一种修行。他修成了。”
前方的光不是青灰色的,是灰绿色的,像春天的雨,又像旧宣纸被茶水泡过的颜色。光里有一间茅屋,屋顶上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但根是绿的。窗户纸破了,用布补着,补丁上绣了一朵兰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的作业。
茅屋里坐着一个人。他穿着青色的布衣,坐在一张瘸了腿的桌子前,桌腿底下垫着一卷竹简。他手里握着笔,笔头秃了,分着叉,写出来的字毛毛糙糙的。但他不在乎。他在写信。
信的开头写着“李白”。写了四遍。第一遍“白也诗无敌”,第二遍“不见李生久”,第三遍“凉风起天末”,第四遍“死别已吞声”。每一遍都不一样,每一遍都不满意。他把第四遍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了。
“还是第一遍好。”他自言自语,“‘白也诗无敌’——虽然有点肉麻,但……是真的。”
钱彬站在门口,看着这个自言自语的人。小青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门槛上,歪着头,也看着。
“杜甫先生。”钱彬开口了。
杜甫没有抬头。他的笔在纸上又写了一个字——“白”。写完,停了。
“你是谁?”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不会走到这里来。”杜甫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很奇怪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里是成都草堂,是杜甫待的地方。杜甫很无趣的,你不该来。”
钱彬愣了一下。“您说自己无趣?”
“嗯。”杜甫终于抬起头了。他的脸很瘦,颧骨很高,两颊凹下去,但眼睛很大。那双眼睛里有水——不是泪,是那种“我看透了人生但我不说”的水。他看了钱彬一眼,又看了小青一眼,又看了钱彬一眼。
“你是大夫。”
“您怎么知道?”
“你的手。还有,你身上有菜味。狄仁杰的萝卜。”杜甫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种的萝卜太辣,比他的断案风格还辣。”
宁采臣从后面走进来,站在桌边。他对着杜甫鞠了一躬,刚要开口,杜甫抬手制止了他。
“你先别背我的诗。”杜甫说,“每次来人,都要背‘国破山河在’。我听了八百遍了。你就不能背一首冷门的?”
宁采臣愣在原地,张了张嘴。
“背《江村》。就‘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那首。”
宁采臣想了想,开始背:“清江一曲抱村流,长夏江村事事幽。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多病所须唯药物,微躯此外更何求。”
杜甫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不是感动,是满意。
“背得不错。这一首没什么人背。他们都喜欢哭的、愁的、忧国忧民的。偶尔也要背一点闲的。我也有闲的时候。”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一片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树下放着一把竹椅,竹椅上搭着一件旧衣裳。
“我闲的时候,就坐在那棵枣树下,等着枣子熟了掉下来,捡起来吃。甜的。”他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光,是那种“枣子真甜”的光。“有一年枣子结得多,我吃了三天,吃撑了,拉肚子。老妻骂了我一顿。”
他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小青从门槛上跳下来,一跳一跳地走到枣树下面,仰着头看着树上。树上没有枣子,但它看到了那片搭在竹椅上的旧衣裳。衣裳的袖口破了,补着一块补丁。补丁上绣着一朵兰花——和窗户纸上那块补丁一样的绣法,歪歪扭扭的。
“那是您夫人绣的?”钱彬问。
杜甫点了点头。“她绣了一辈子,没绣好过一朵兰花。但她不肯停。她说,‘总有一天能绣好。’”
“绣好了吗?”
“没有。但她绣的时候,很好看。”
画面一转。钱彬发现自己站在长安城里。不是现在的长安,是唐朝的长安。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走十辆车,两边的槐树遮天蔽日。街上有卖胡饼的、卖糖葫芦的、卖胭脂水粉的。杜甫站在一家酒肆门口,穿着绿色的官服——从八品,芝麻大的官。他的官服很新,是刚领的,但领口有点紧,勒得他脖子不舒服。他正伸着脖子往里看。
酒肆里坐着一个人。穿着白袍,头发没束,披在肩上,手里举着酒碗,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他的笑声很大,像铜钟,从酒肆里传出来,震得门口的槐树叶子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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