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庄观的后山,那棵小苗的第三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叶片比前两天大了一圈,边缘平展着,不再蜷缩,像是终于确定了“这里可以扎根”。小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没有落下。清风从月亮门里走出来,在她身边蹲下。
“听说今天阴差罢工了。”小竹没有回头。
清风点了点头:“管押送的那批,坐在半路上不肯走。被押的恶魂跑了六个。”他顿了顿,“楚江王一直没派人去追。”
小竹终于转过头来:“为什么?”
清风想了想,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他在等。等有人替他把路修好。他不说话的时候,不是不管了,是在算。算谁能替他走这一趟。”
小竹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走回廊下铺开一张新纸。她没有急着落笔,先看了一眼远处五庄观的山门——空荡荡的,没有人进来,也没有人出去。她蘸了墨,画了一座殿,殿门口蹲着一个人影,右手攥着一把铁尺,左手搁在膝盖上。台阶下面密密麻麻地挤着一群灰扑扑的人影,看不清脸。更远处,她画了几个人影坐在路边,铁链搁在脚边,不肯站起来。她在画的旁边写了一行字:“第二殿·楚江王。他不说话的时候,是在等人把路修好。”
第二殿的匾额是嵌进去的。青灰色的石匾嵌在门楣正中央,字是隶书,笔画粗,每一笔都像是被人用刀刻进石头里的——“冥司第二殿”。匾额下方有一行小字:“魏郡厉温立。”
殿门半开着。周景山推开门的时候,一阵寒气从门缝里涌出来,不是那种让人打哆嗦的冷,是另一种——像是一块铁被冻了一整夜之后你用手掌贴上去,那股凉意顺着掌纹往骨缝里钻。他的灵力在掌心转了一圈,把寒气逼退了,但那股凉意还是留在了指尖上。
跨过门槛,靴底落在青砖上,砖缝里结着霜。霜层薄薄的,像是每天夜里结一遍、每天白天被踩碎一遍,白天碎完夜里又结,结了几百年了。甬道两侧各立着一根石柱,柱子漆黑,表面也凝着一层薄霜,霜底下隐约能看见柱面上刻着字,但霜太厚了,只能看到模糊的笔画轮廓。
甬道的尽头是一张石台,不高,边缘磨圆了,台面上搁着一把铁尺和一摞卷宗。石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深灰色的,边角磨出了毛边。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横贯胸口的旧疤,疤痕宽约两指,灰白色的,边缘微微凸起。他的头发灰白,在脑后扎成低髻,几缕散在鬓边,没有拢回去。额角一道旧疤从眉梢斜斜划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削过,骨头长回去之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凹槽。他坐得很直,直得不太自然——像是一个习惯了战场的人即便在坐也要保持随时站起来往前冲的角度。他的面前摆着三摞卷宗。左手边那摞特别高,封面上绑着红色的布条,“已审”。右手边那摞矮一些,绑着黑色的布条,“待押”。右手边靠角落的地方还有一摞,只有薄薄几卷,没有绑任何东西,“悬而未决”的案,搁了很久了。
他的右手攥着一把铁尺。不是那种用来量东西的尺,是一根铁条,被打磨成尺子的形状,边缘磨得发亮,像是被人的手汗和掌心磨过太多年了。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铁锈色。
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周景山。你迟了。”
周景山在甬道中段站定:“被秦广王留了一会儿。”
楚江王的手指在铁尺上轻轻敲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铁尺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他留你?他还肯留人?”
周景山说:“他留我们喝了一杯茶。桂花乌龙。他没喝,端着闻了一会儿。”
楚江王的手停了。铁尺搁回石台边沿,搁得很慢,像是怕放重了会惊动什么。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桂花乌龙。他以前只喝水。”他顿了一下,铁尺完全搁平了。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脸露出来了。不是凶,是硬——风沙磨过的、刀口划过的、时间压过的,那种硬。左颊一道旧疤从颧骨延伸到下颌,颜色很淡了,但痕迹还在,像是一张地图上最显眼的那条河。他的目光从周景山脸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每一个人——岳镇、磐石公、灵枢、尘封卷、青帝使、星砂、沈巍、聂小倩、宋焘、陆判,最后在许薇薇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你们的事,本王知道。轮回之力在第十殿,转轮王手里。你们得过十殿才有资格见他。本王这里是第二殿。本王审的,是动了手的罪——杀人,抢劫,伤人肢体,拐骗欺占。本王不和你们绕弯子。”他站起来,绕过石台,走到殿门口,铁尺被他别回腰间。
殿外的台阶上,三十七个恶魂挤在一起。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在一起,有的在大声说话。为首的那个站得最靠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已经不新了,但剪裁合身。腰间垂着一块玉佩,玉质温润,光泽柔和。他正侧对着殿门,跟身后的恶魂说着什么,语气平静,像是在跟下属解释一项新政策。但他的右手——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又松开,又捏在一起又松开。捻银票的手势,改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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