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与暗流涌动中又过去了两天。
拆迁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但来自鼎盛集团的直接压力似乎暂时消失了。
网络上的声援还在持续,学者专家的考察也引发了更多的讨论,但对于身处风暴中心的李强而言,生活似乎又回到了那种被沉重债务和渺茫未来所挤压的日常——洗菜、切配、炒菜、洗碗、算着微薄的收入,计算着妻子的药费和下个月的房租。
只是,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叶无枫那晚如同鬼使神差般唱出的《挑滑车》片段,以及那句“他只是放心不下他的戏,更放心不下你”,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深深楔入了他早已麻木的心窍,时不时就冒出来,刺疼一下。
那些远远打量他小店、气质不凡的陌生人,以及金丝眼镜李铭那次憋屈又阴沉的窥探,都让他隐隐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事情正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而自己,仿佛成了某个漩涡的中心。
这让他不安,却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板赵志强,在油烟灶火间机械地忙碌。
但到了夜晚,当卷帘门拉下,妻子拖着病体睡下后,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虚和躁动,便会悄然袭来。
他会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小店里,对着那张冰冷的拆迁通知书发呆。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师父宋玉山严厉到近乎苛刻的眼神,练功时浑身青紫的伤痛,第一次登台时震耳欲聋的喝彩,以及。。决定离开剧团那天,师父背对着他,那瞬间佝偻下去的、仿佛苍老十岁的背影。
“戏比天大。。”
“放心不下你。。”
“传下去。。”
。。。
这些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今夜,这种躁动达到了顶点。
网络上的声援,学者的关注,企业的意向。。这些叶无枫通过匿名账号巧妙地传递给他的零碎信息,汇聚成一种外部环境的微妙变化。
而内心被叶无枫点燃的那一点星火,则在死寂的灰烬中顽强地闪烁着。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那个堆放杂物的最阴暗角落。
那里有一个积满厚厚油污和灰尘的老旧木箱,那是他从剧团宿舍搬出来时,唯一带走与“过去”相关的东西,二十年来从未打开过。
他颤抖着手,拂去箱盖上的灰尘油垢,露出了下面模糊的漆色。
钥匙早就丢了,他找来一根铁钳,用力撬开了早已锈死的锁扣。
“嘎吱——”
箱盖开启,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放着的,不是破旧衣物,而是他曾经视若生命的行头!
一套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打了补丁的水衣子;一双磨破了边、却依旧被小心保存的厚底靴;一条被汗水浸得变色、却依旧坚韧的勒头带;几件颜色黯淡、但刺绣依旧能看出昔日精美的马面裙、箭衣。。
最下面,是一个扁平的、更加精致的木盒。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颤抖着,几乎不敢触碰。
最终,他还是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盒。
里面,静静躺着一顶绒球有些塌陷、却依旧能看出威武气势的罗帽,以及几件虽然不再璀璨但依旧能想象出当年风采的额子、茨菰叶等头面配件。
这不是宋玉山那套“赤胆忠心”的全副头面,而是他作为“小豆子”时,师父特意请人给他做的、属于他自己的第一套正式行头。
那一刻,所有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像个孩子一样,蹲在木箱前,无声地痛哭起来。
二十年的委屈、不甘、挣扎、思念,决堤而出。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猛地抹了一把脸,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仿佛触碰易碎的梦境般,拿起了那件水衣子,那条勒头带,那双厚底靴。。
他笨拙地、甚至有些可笑地,在自己发福的中年身体上,套上了那件紧绷的水衣子。
穿上了那双久违的厚底靴,脚下传来陌生又熟悉的踏实感。
然后,他拿起那条微微发硬的勒头带,走到那面布满油污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男人,身材走样,面容沧桑,眼神疲惫,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滑稽的白色水衣子。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举行一个神圣又悲壮的仪式,开始为自己勒头。
动作早已生疏,手指因为常年操劳而变得粗糙笨拙,甚至因为颤抖而好几次失败。
但他固执地、一遍遍地尝试着。
终于,勒头带紧紧箍住了他的额头,那种熟悉的、能让人立刻精神起来的紧绷感回来了!
虽然勒得有些歪斜,甚至因为发福的脸庞而显得有些可笑。
但他不管。
他又小心翼翼地戴上那顶罗帽,插上茨菰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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