坳子村的黄昏短暂得可怜,夕阳刚掠过最高的山尖,浓重的暮色便如同墨汁般迅速浸染了天地。
温度骤降,山风变得刺骨,呼啸着穿过破败的校舍和低矮的屋舍,发出呜呜的声响,更衬得这深山之中的村落孤寂而苍凉。
叶无枫被村里唯一还算“主事”的老村长安排住进了张老师生前的那间宿舍。
老村长是个干瘦黝黑的老人,话不多,只是用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叶无枫几眼,叹着气说了句“张老师是好人,可惜了”,便佝偻着背影离开了。
宿舍里没有电。
叶无枫点燃了桌上那盏落满灰尘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摇曳不定,勉强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将更多的阴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仿佛无数沉默的窥探者。
寒冷刺骨。
山区夜晚的低温远超他的想象,潮湿的冷气无孔不入,穿透单薄衣物直往骨头缝里钻,好在之前身体素质得到了强化,对于他来说,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和隐约的山风呜咽,更添几分荒凉。
他坐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再次翻看张念恩留下的那本《趣味教学法探索》笔记。
字迹在跳跃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设想,每一个草图,都与此刻周遭的破败和寒冷形成鲜明的对比。
在这里,在这片被现代文明几乎遗忘的角落,知识本身都成了一种奢侈品,而“趣味教学”更近乎一种奢望。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叶无枫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孩子们压低的说话声惊醒。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只见土操场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七八个孩子。
年龄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不等,一个个都穿着不合身且打着补丁的旧衣服,小脸冻得通红,鼻涕都快流下来了,却依旧睁着那双清澈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们没有书包,有的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头和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有的则空着手,只是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你们。。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叶无枫有些惊讶。
根据地图,有些孩子住在更远的山坳里,走过来至少需要一两个小时。
最大的那个男孩,名叫石头,昨天见过,他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怕迟到。。以前张老师说不许迟到。。”
话音未落,远处山路上又出现几个小小的身影,正艰难地沿着陡峭的小路往下走。
陆陆续续地,一共来了十五个孩子。
这就是坳子村教学点所有的学生了。
他们分属不同的年级,却只能挤在两间破旧的教室里,进行复式教学。
没有上课铃,孩子们却自发地走进了教室,坐在了那些高低不一的破旧桌椅后,眼巴巴地看着叶无枫这个唯一陌生的“大人”。
叶无枫感到一阵无措。
他不是老师,他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教案并思考如何传承,而非直接授课。
但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渴望又带着几分迷茫的眼睛,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间所谓的“教室”。
墙壁开裂,糊着旧报纸挡风,黑板是用木板上刷了黑漆做的,已经斑驳脱落,粉笔只剩短短几截,还得省着用。
“今天。。张老师有事,我来代一下课。”叶无枫找了个蹩脚的理由,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你们。。之前学到哪里了?”
孩子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个稍大点的女孩怯生生地拿出了一本破旧的语文书,指了一篇课文。
叶无枫硬着头皮,开始照本宣科。
他从未当过老师,讲课干巴巴的。
但孩子们却听得极其认真,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吃进去。
课间休息时,孩子们没有像城里孩子那样追逐打闹,只是安静地挤在向阳的墙根下晒太阳取暖。
叶无枫拿出带来的糖果分给他们,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口小口地舔着,脸上洋溢着最简单朴实的快乐。
他尝试着和孩子们聊天。
“将来想干什么?”
“想去山外面看看。”石头说,眼神里有光:“张老师说,外面有能跑得很快很快的铁盒子,有能飞到天上去的大鸟。”
“我想当老师,像张老师那样。”那个大点的女孩小声说。
“我。。我想给我娘买新衣服。。”一个最小的孩子嘟囔着。
愿望简单而卑微,却让叶无枫鼻尖发酸。
他从孩子们零碎的话语和老村长无奈的叙述中,逐渐拼凑出这里教育困境的全貌:
师资极度匮乏。
张老师走后,上面迟迟派不来新老师,偶尔有志愿者来,也往往待不了几天就受不了苦走了。
孩子们已经断断续续停课很久了。
设施简陋到极致。
除了破教室破桌椅,几乎一无所有。
体育课就是满山跑,音乐课就是瞎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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