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语。”周芫的声音突然很轻。
“嗯?”
“喻采苓是怎么在z城遇到这个男人的?”
殷弄语那边安静了一下。
“她的口供是,在大街上看到的。”
“巧合?”
“……目前在查。”
周芫捏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如果是巧合,那就是命运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查了那么久的换婴案,线索一条条断,而最后抓住一条的,居然是她那个因为家仇杀人的同桌。
如果不是巧合,如果有人知道喻采苓和这个男人的关系,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有人在借喻采苓的手,杀人灭口。
“查。”周芫说,“如果不是巧合......”
“已经在查了。”
电话挂了。
书房里恢复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鸣声。
周芫把手机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她当时以为这只是一个女孩的家事。一个悲惨的、令人愤怒的、但和她周芫无关的事。
不是。
从来都不是。
喻采苓不知道。她不知道自己杀的那个人,和她的同桌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她手上的血,替另一个女孩的命运完成了一环。
而周芫现在知道了。
她知道得太晚了,那个男人已经死了,死了就不会再说话。
但也知道得太巧了,如果不是喻采苓杀了他,这个人还会继续消失在茫茫人海里,和之前一样。
她放下手机。
窗外,夏天快过完了。
看守所。
殷弄语安排的律师提前打了招呼,会见的房间不大,一张铁桌,两把椅子。周芫坐下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喻采苓被带进来。
她穿着看守所的灰色短袖,脸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在学校时明显得多。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但眼神是清醒的,没有周芫预想中的崩溃或者麻木。
她看到周芫,愣了一下。
然后坐到对面,双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甲剪得很短。
“没想到你竟然会来看我。”
喻采苓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成。
周芫看着她。
“只是来确认一些事情。”周芫说。
喻采苓的手指动了一下,交叉得更紧了。
“什么事?”
周芫没有绕弯子。
“你杀的那个男人,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徐家找回来的,他就是十几年那桩案子的相关人员之一,”周芫说,“我找了很久,一直找不到他。”
喻采苓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只有头顶灯管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很抱歉,”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但是我忍受不了。”
她的手指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看到他的时候,”喻采苓说,“他还是以前的样子,很普通的样子。没有少一条胳膊,没有少一条腿,看着过的很不错。”
“我忍不了。”
周芫看着她。
“不需要道歉,”她说,“你没错。”
喻采苓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但没有哭。
“如果你没杀他,”周芫说,“那我也可能一直找不到他。”
这句话说出来,两个人都安静了。
走廊里远远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金属撞击金属,沉闷而干燥。
喻采苓吸了一下鼻子,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叉的手指。
“要听听我的故事吗?”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周芫拒绝。
“我只是……没人说。”
周芫点了点头。
喻采苓的手指松开,又攥上,松开,又攥上。像是在找一个开口的方式。
“我爸妈以前在同一家化工厂上班,”她终于开口了,“他们是经朋友介绍认识的,接触了一阵,觉得人还行,就结婚了。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就是那种觉得合适,就在一起了。”
“嗯。”
“小时候其实挺好的。我爸对我特别好,下班回来总是先抱我再换鞋。我妈性子软,但是很会做饭,糖醋排骨做得特别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然后那个弯就消下去了。
“后来我爸查出癌症。”
她的声音变平了。不是平静,是那种把情绪压到最低、只是为了能把话讲完的平。
“已经没救了。查出来就是晚期,医生说治也是花钱买时间,三个月到半年。我妈那时候就辞了职,带着我,专心照顾我爸。”
“我爸走了之后,”喻采苓说,“我妈带着我回了老家。”
她顿了一下。
“再后来她找了个入赘的。就是我继父。”
“其实初二以前,我过得很幸福。”喻采苓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瞬,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捞起来一小片光,“真的,我继父刚来的时候对我挺好的。他会接我放学,给我买烤红薯,下雨天会多带一把伞来学校门口等我。姥姥姥爷也跟我们一起住,一家人热热闹闹的,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那时候我觉得,虽然我爸不在了,但日子还是在往前走的。”
走廊里又传来一声铁门的闷响。
“然后我妈查出癌症。”
喻采苓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周芫必须微微前倾才能听清。
“查出来的时候是中期。医生说,如果做手术,配合化疗,大概率能再活好几年。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大概要三四十万。我妈这些年攒了一些,够的。”
“可是手术前——”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
“那个男的,把家里的存款全卷跑了。”
喻采苓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继续说。
“一分钱都没留。手术费,我妈的救命钱,一分都没留。”
“我姥姥姥爷知道之后急疯了,连夜赶去医院想凑钱,路上——”
她停住了。
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路上出了车祸。两个人,当场——”
她没说完。
喻采苓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周芫坐在对面,一动没动。
她没有递纸巾,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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