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黑风驿,便是一路向西的下坡。马蹄踏在碎石路面上,在寂静的夜色中发出清脆而又孤单的回响。两辆马车走在最前面——假太平公主的青帷马车,和黑风驿驿丞替他们另雇的一辆灰毡马车。狄仁杰和李元芳骑马跟在后面。凉州以西的官道到了这里已经不能叫官道了,路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破碎,车轮碾过的地方不断有碎石滚落悬崖,坠入深渊。
狄仁杰走在最后。他的身体伏在马背上,缰绳松松地搭在手里。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把他的脊背勾成了一道微微弯曲的弧线。李元芳策马跟在后面,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那道背影。他注意到狄仁杰的身体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体内向外渗的那种颤,像有一只手在他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敲,而他咬紧了牙关,硬撑着不让自己晃。他算过时辰。昨天夜里子时,是七日醉第六天的开始。从现在到明天子时,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大人。”李元芳策马上前,和狄仁杰并排走,压低声音,“咱们为什么要跟她一起走?她是逃犯,她想把我们引到碎叶城去。咱们不如在这里拿下她,逼她交出解药。她一定有解药。”
“她没有。”狄仁杰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像是吞了一把沙子,被夜风一吹更显得破碎。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如果她有,刚才在驿站里就会拿出来了。解药不在她身上,她出洛阳的时候根本就没带。她给自己留的后手,在碎叶城。”
李元芳攥紧了缰绳:“那咱们更应该把她拿下。拿着她,到了碎叶城跟元无量换解药。一个换一个。”
狄仁杰摇了摇头。他在马背上坐直了一些,用手指了指前方那辆青帷马车的方向,道:“她不是要去碎叶城投奔元无量。她是要去碎叶城——取代元无量。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洛阳的身份被本阁揭了,沈家庄的老巢被本阁端了,沈鹤年被本阁抓了,她手里的棋子一颗一颗都被本阁吃掉了。她只剩下一件事可以赌一把——抢在元无量之前到达碎叶城,把碎叶城的一切——张德远的私军,程知节的驻军——全部攥在自己手里。她有了兵权,元无量到了碎叶城也得听她的。所以她知道本阁会追上来,也知道本阁中了七日醉。她想让本阁跟她一起去碎叶城,让本阁亲眼看着她翻盘。这是她最后的一口气——她要当着本阁的面赢。”
李元芳没有说话。马蹄踏过一块松动的石板,石板翻落悬崖,过了很久才从谷底传来一声微弱的撞击声。过了这个弯,驿道前方豁然开朗。大漠到了。没有过渡,没有渐变,黄土塬和山岭在身后戛然而止,前方一片平坦的砾石荒漠在星光下铺开,灰白色的大地上点缀着一丛丛黑黢黢的骆驼刺。极远处的天际线上,有一道微弱的银色光带——那是雪山的轮廓。
走在最前面的青帷马车忽然停了。凌秋月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路边一块石碑前看了看。月光照在石碑上,依稀能看出三个大字——“玉门关”。
狄仁杰下了马,站在玉门关的界碑旁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是中原的方向,是洛阳的方向。往前一步就是西域,是大漠,是八月十五碎叶城的方向。他伸手扶住了界碑,那块被无数行旅商队摸得光滑如镜的青石碑面在掌心里冰凉冰凉的。
“你上次来玉门关,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假太平公主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没有掀车帘。
狄仁杰没有回答。但他记得。那是许多年前,他奉旨到凉州查一桩边军贪污案。那时候他还年轻,腰板比现在直,头发比现在黑,骑马跑一天一夜腰不酸腿不疼。那时候大周的西陲也不太平,但至少没有人在碎叶城竖起玄鸟旗。
“本阁上次来的时候,这块碑还是新立的。”狄仁杰收回手,“那时候上面没有这么多刀痕。”
那些刀痕是过往的戍边士兵留下的,有的刻着“到此一游”,有的刻着“誓守边疆”,有的只刻了一个名字,大约是某个再也没有回到中原的士兵用刀尖在石头上给自己留下的一点痕迹。狄仁杰的手指抚过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然后翻身上马,声音在玉门关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沉稳:“走吧。进了大漠,本阁还有一个朋友要去见。没有他,咱们进不了碎叶城。算算日子,他该到了。”
他说的朋友,是王孝杰。
玉门关是大周西陲的最后一个关口,过了这个关口就是茫茫大漠。关城不大,驻军不过三百人,但城墙修得很高,用大块的青石砌成,城楼上插着大周的军旗。关口在夜里照例是关着的,厚重的榆木城门紧闭,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城楼上值夜的士兵看到有车马过来,警惕地举起了火把,朝下面喊话,问来者何人。
狄仁杰从怀里掏出千牛卫令牌朝上一亮。令牌在火把光中闪了一下,城楼上的士兵看清了令牌上的字样,立刻收了火把,跑下城楼,吱吱呀呀地拉开了城门。守关的校尉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满脸胡茬,披着一件旧皮甲,亲自提着灯笼迎出来。他看了狄仁杰的令牌,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然后站起身,有些为难地看了狄仁杰身后的马车和黑衣人一眼,压低声音道:“阁老,末将有一件事要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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